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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

给心留一份空白

林黛          于 September 02, 2009 at 05:36:08:

幾個月前有機會去開學術會議﹐既然是開會﹐就要做許多與開會有關的事﹐諸如聽有關專題的研究進展﹐看許多的牆報﹐向別人介紹自己的工作等﹐但更重要的是見到了許多老朋友﹐他們中有不止一個人對我說你怎麼一點也沒變﹐哈哈﹐讓我很開心﹐無論這是真話還是僅僅想讓我開開心。儘管這樣﹐靜下來後還是想回鳳凰城。坐在回來的飛機上﹐當地面上出現鳳凰城的面龐時﹐身邊的兒子高興地叫了起來﹕“我們回來了﹐我們回來了。”難道不大的他也有和我同樣的感受嗎﹖然後生活又回歸正軌﹐送兒子上學﹐送自己上班﹐周末又有機會上圖書館。這一日﹐又坐到了常坐的位子上﹐沒有想着做事﹐側臉向外看去﹐外面從樹上落下的紫紅色花瓣被風吹得打着轉轉﹐花壇裡的草被風吃得搖來搖去﹐然後一縷思緒隨風飄然而至﹕“給心留一份空白”。

從小的時候起﹐就覺得心裡老是滿滿的﹐看到媽媽黑黑的辮子會想我的頭髮將來會不會也這樣好啊﹔好朋友女女有了一疊花花綠綠的糖紙心裡也會想什麼時候我也能有那麼多糖紙啊﹔鄰居奶奶每天沖一個雞蛋還放糖心裡會想那一定很好喝吧。在幼兒園裡做手工﹐心裡會想這橡皮泥怎麼這麼筋啊﹔上小學時寫仿會數數老師給畫了幾個圈圈﹐心裡想着是不是班上寫得最好的啊﹔要到少年宮講故事﹐上臺前想着自己的衣服是不是好看啊﹔還有﹐還有⋯⋯。

隨着年齡的增長﹐心中想的事就更多了。 日子過得那麼快﹐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不知不覺﹐人到中年﹐不知不覺﹐好象已儼然是一個可以獨擋一面的人了。

那年﹐為完成一個實驗到了北京。那年﹐北京的冬天特別冷。每天要乘很久的車到一個大學去做實驗。有一天在趕路的中巴上﹐司機放了一首歌﹐聽聲音知道是田震的﹐是在為一個將要遠行的朋友送行﹐歌詞情真意切﹐旋律傷感動聽。可惜﹐司機只放了一次。又有一天走在路上﹐忽然有熟悉的旋律傳入耳中﹐停下了匆匆前行的腳步尋着聲音望去﹐發現路邊一個賣磁帶的小店﹐不大的門面前﹐一個錄音機放着田震的磁帶。這才知道這是田震的一首新歌﹐歌名叫《干杯﹐朋友》。她的朋友要遠游﹐只為能擁有純真和自由。純真是兒時的眼眸﹐自由是蔚藍的天空。儘管那尋找自由和純真的旅途極為遙遠﹐充滿了孤獨和愁﹐但只要能找到它們﹐又何懼那孤獨﹐又何懼那愁。來來來﹐干了這杯酒﹐給你壯膽﹐送你上路。她禁不住淚流﹐為了將要遠行的朋友﹐為了那失去的純真和自由。

我不知為何﹐竟然有些唏噓﹐在這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但仍然沒有忘記自己的任務是要完成實驗﹐又趕緊邁開了腳步。想知道我要完成一個怎樣的實驗嗎﹖讓我來告訴你。你知道桑蘭嗎﹖就是那個中國女子體操隊的運動員﹐她在美國參加比賽中因脊椎受傷而癱瘓。你知道“超人”嗎﹖就是那個在電影中演超人的演員﹐他因事故使脊髓受傷而癱瘓。他們﹐以及其他許許多多脊髓癱瘓的人﹐至今尚不能站起來是因為脊髓損後很難恢復。世界上許多的科學家在進行着實驗﹐以從不同的方面尋找治癒脊髓癱瘓的方法。我的工作是就是要分離出一種蛋白質﹐這種蛋白質设想可以促進脊髓中細胞的再生。前期的工作已進行了好幾年﹐从理論依據的查找﹐純化方法的探索等到測活系統的建立﹐多少次的重複﹐這次是帶着經過純化的樣品來做氨基酸序列分析。

知道自己工作的意義﹐多年來我象一個虔誠的朝聖者﹐一步一個長叩首﹐艱難地向着目的地前進。那是一片聖地﹐聖地上有一座聖山﹐它晶銀潔白﹐高聳入雲﹐會給人類帶來吉祥。好了﹐現在那座聖山離我總算已經不遠了。

氨基酸序列分析前先要做蛋白質純度測定。我目不轉睛地盯着電腦屏幕﹐多麼渴望它只出現一個峰﹐那就是那個聖山啊。可是屏幕上顯示出了四個峰﹐表明樣品中混有四種不同的蛋白。分部蒐集好樣品﹐再做活性測定﹐以確定哪個峰中含有活性蛋白。

晚上﹐來到另一個研究院的另一個研究所﹐利用晚上空下的儀器設備來完成測活實驗。

無菌間正照射着紫外線消毒﹐紫色的光線穿過玻璃牆照在放在桌子上的籠子上。籠子裡的小白鼠此時特別有精神﹐沿着籠子邊跑來跑去﹐還不時把小小的紅鼻頭探到鐵絲蓋的縫隙中﹐左嗅嗅右嗅嗅﹐然後又沿着籠子邊跑來跑去。實驗中,需要它的脊髓﹐如果哪個峰中的蛋白可以讓它的脊髓細胞長得更好的話﹐說明那個峰就是活性峰。

戴上口罩帽子﹐穿上工作服﹐用酒精仔細地擦洗手﹐開始做實驗。三個小時後﹐完成第一步。脫掉口罩帽子和工作服﹐走到會議室。窗外黑黑的一片﹐只有月光灑在清冷的白日繁忙的街道上。按下定時鐘﹐坐在沙發上﹐閉上眼睛休息 ⋯⋯。

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座山﹐我站在那個山頭上﹐山上到處都是樹﹐一條小路蜿蜒曲折消失在樹林中。一只小鳥在離我不到幾米的地方“啾”﹑“啾”叫着﹐我向前走﹐她向後退﹔我再向前走﹐她再向後退﹔我再向前走﹐她則“噗叱”一聲飛到了高高的樹上。我仰頭向上看去﹐她早已掩在了那一片密密的樹葉中。這是在杭州發生的一件事﹐不知為何它此時重放在了我的眼前。

“朋友你今天就要遠走﹐干了這杯酒。忘掉那天涯孤旅的愁﹐一醉到天儘頭。也許你從今開始的漂流再沒有停下的時候﹐朋友﹐讓我們舉起這杯就酒啊﹐干杯啊朋友”。 不知為何﹐田震的歌此時響在了我的心頭。

“叮昤昤﹐叮昤昤”﹐一陣急促的鈴聲。我一下子睜開雙眼﹐忽地站起來﹐跑向無菌間﹐去完成實驗的第二步。當我再次從無菌間出來時﹐天就要亮了。我望着天安門的方向想﹐此時該是升國旗的時候了吧。那鮮艷艷的紅旗將與黎明的太陽一同冉冉升起。

一天以後﹐結果出來了﹐活性峰是三號峰。哈﹗它就是那座聖山嗎﹖可以測定氨基酸序列了。為了確保實驗的準確無誤﹐測序前常規要再做一次純度鑒定。這回該足夠純了吧﹖可是﹐天哪﹗屏幕上出現了兩個緊挨着的峰﹐哪個是活性峰呢﹖不知道。再做活性實驗。又是夜深人靜﹐又是無菌間﹐工作服﹐小白鼠。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朋友你今天就要遠走﹐干了這杯酒。天空是蔚藍的自由﹐你渴望着擁有。但願那無拘無束的日子將不再是一種奢求﹐讓我們再次舉起這杯酒啊﹐干杯啊朋友。” 田震的歌再次響在我的心頭。

又是一天之後﹐知道了活性峰是二號峰。為了確保實驗的準確無誤﹐測序前常規要再做一次純度鑒定。哇唔﹗是一個峰﹗那是我的聖山嗎﹗我歡喜若狂。可是我高興地太早了﹐因為不斷地純化測活﹐消耗了原本就不多的樣品﹐僅剩的樣品不夠用來測序了。那座聖山﹐在我的手就要觸摸到它時融化了﹐冰冷的雪水把我從頭澆到腳。是的﹐實驗是可以再重複的﹐我為它似乎已耗盡了全部的精力﹐對這次最後的實驗傾注了全部的希望。木然走出了實驗室﹐我來到了大街上。

那正是一個聖誕夜。路邊的商場飯店酒吧裝飾着各種彩燈﹐聖誕老人向着行人露出慈愛的笑臉。而這一切﹐與我無緣﹐只覺着﹐這夜﹐漆漆的黑﹔這路﹐漫漫的長﹔這心﹐沉沉的累。我就在這夜色中慢慢走着﹐想着﹐一點也沒有想到這顆心此時多麼需要休息。想未來﹐想人生﹐想天﹐想地。

“朋友你今天就要遠走﹐干了這杯酒。碧綠的原野沒有儘頭﹐象兒時的眼眸。想着你還要四處去漂流只為能被自己左右﹐忽然間再也忍不住淚流啊﹐干杯啊朋友。干杯啊朋友。”

田震﹐我好喜歡你。你總是一頭長長的直發﹐飄在你秀麗的臉頰﹐一件中式上衣烘托出了你大方穩重的臺風。報紙上說你為了錄好這首歌﹐不知重複了多少遍﹐嘴巴都要唱爛了﹐當最後導演說“停”後﹐你是再也不想再唱它了。可你知道嗎﹖你的歌帶給了我多少慰籍﹐在這個夜裡。

在這個夜裡﹐我走着﹐想着﹐唱着﹐從中關村一直走到木樨地。 ⋯⋯

事情已過去了好些年﹐再次想起時﹐已覺着那麼久遠。把手放在胸前﹐能感覺到心在跳﹐她已這樣跳了幾十年﹐她還能跳多久呢﹖給她留一份空白吧﹐謝啦。

給心留一份空白﹐讓心在相對的無憂無慮中插上翅膀翱翔﹔ 給心留一份空白﹐讓心在相對的寧靜至遠中聆聽心靈深處的對白和歌唱﹔ 給心留一份空白﹐讓心在相對的輕輕鬆鬆中張開雙臂去迎接明天的太陽﹔ 給心留一份空白﹐讓春天的風吹進來﹐夏天的雨淋進來﹐秋天的雲飄進來﹐冬天的雪落進來﹔讓她採偕四季之靈氣﹐吸取萬物之精華﹐享受那碧綠原野的廣袤和蔚藍天空的敞亮。

讓她不要去想未來﹐不要去想人生﹐不要去想天﹐不要去想地﹐什麼也不要想。

這種什麼也不想的感覺如此美好﹐這種什麼也不想的感覺讓我流淚﹐在這個明明是秋日而風中卻彌散着春的氣息的日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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