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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

这里曾经有一棵树

林黛          于 September 02, 2009 at 05:38:10:

太陽城是全美第一個退休城﹐始建于1954年。有權在這裡居住的人最基本的一個條件是年齡必須在五十五歲以上﹐另外還有一個並不言明但同樣也是必須的 條件是要有錢。所以住在太陽城的都是有錢的老年人﹐冬日裡溫暖的陽光給他們帶 來了健康和安寧﹐但畢竟年齡不饒人﹐各種疾病還是會光顧住在這裡的人們﹐比如阿爾茲海默氏疾病﹐俗稱老年性痴呆。

阿爾茲海默氏疾病是德國神經病學家阿爾茲海默在1906年發現的﹐英文中簡稱AD。發病的開始首先表現為遺忘﹐這是因為腦中一些病理性的改變發生在與記 憶有關的部位。隨著病情的加重逐漸地很難完成一些需要較多思考的事情。再到後 來已不能自理日常生活﹐也不再認識他自己的家人。最終會因炎症等導致生命衰竭。 整個過程大約從5到15年不等﹐因人而異。 在美國目前有4百萬人患有AD﹐主要為65歲以上的老年人﹐據統計85歲以上 的老人中有一半患有AD。美國政府每年花在AD病人的治療看護上的費用高達800到1000億 美元﹐僅次于心血管疾病和癌症而高居第三位。

位于太陽城這個老年社區的研究所研究的也主要是與老年人相關的疾病﹐ 其中就有阿爾茲海默氏疾病。多年來總會有因阿爾茲海默疾病或因其他疾病去世的老人將他們的腦子捐獻給研究所用于研究﹐從而形成了一個規模不算很小的腦庫﹐ 每一個腦子都會有一個代碼﹐每天忙忙碌碌的實驗中面對的就是這些寫在白紙上從 0到9的平平常常的數字﹐直到有一天...... 一直在實驗室工作的一位不拿任何報酬 的老人指著一個代碼對我講﹕“這是我的父親。”“真的嗎﹖”我驚訝地抬起頭看 看他﹐他的額頭上刻著幾道深深的皺紋﹐一對鏡片後面則是一雙清澈的眼睛﹐臉上 的表情淡淡的。我心想他的父親也一定象他一樣﹐只是皺紋更深一些﹐但眼睛一定 也是清澈的。從此以後我眼前這些平平常常的數字不再平常﹐我具體地感受到了每 一個數字後面都曾經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他們在完成了他們的生命歷程後﹐帶著 對人類更美好未來的嚮往和信心走向了我們------這些他們稱之為科學家的人們。

更有那麼一天﹐成百上千的人來研究所參觀﹐主要是太陽城的老年人。他 們是來了解有關疾病的研究狀況。我站在顯微鏡前向一撥一撥而來的人們盡可能地 用最通俗的語言講解著神經元細胞、神經膠質細胞、它們的分離過程、用它們可以 做怎樣的研究﹐以及這些研究的結果可以對疾病的治療有怎樣的意義。

時間一分分 過去了﹐又一撥人離開後﹐逆著參觀路線慢慢走過來一個高大的老人﹐她滿頭白髮﹐身著一件色彩鮮艷的花襯衣﹐外面套著一件白色的粗線毛衣﹐腿上是一條白 色的褲子﹐腳下是一雙白色的休闲鞋,我向她讲解了神經元細胞、神經膠質細胞、 它們的分離過程、用它們可以做怎樣的研究﹐以及這些研究的結果可以對疾病的治療有怎樣的意義。她說﹕“這真是讓人難以置信﹐一個人離開了這個世界﹐他的細 胞卻仍然可以存活很久﹐而且還可以用于研究﹐看來我捐獻我的腦子是對的。”霎時我更加專著地端詳著她﹐目光中充滿了敬意﹐而她只是客氣地向我問道﹕“你可 以告訴我到電梯怎麼走嗎﹖”我說﹕“我帶您過去。”

雖然到電梯的路不長﹐但因 為她走得特別慢﹐我們仍然可以有時間聊幾句。 她問我從哪裡來﹐我說從中國﹐並且告訴她中國是一個風景很美的國家﹐建議她到中國去看一看﹐她回答說﹕“我會去的﹐如果在我把腦子捐給你們以前我還有時間的話﹐我會去的。”她的語調十分 從容﹐神態也十分安祥﹐可我卻不知為什麼﹐只覺心頭一緊﹐一股熱流從心底涌上了面頰﹐眼前似乎也蒙上了一層霧﹐連忙轉過頭佯
裝掃視著站在電梯前的人們。

被我稱之為世界上最慢的電梯終于爬到了三樓﹐我將手放在摁扭上﹐以防人還沒有全部 上完電梯就關上。和我聊天的老人隨著人群慢慢進了電梯﹐一雙溫和的眼睛﹐一張慈祥的臉龐﹐一副處然的神情﹐隨著電梯的緩慢關閉﹐從我眼前消失了。我返身回 到實驗室﹐奔到了窗前﹐踮起腳尖盯著停車場上的人群。終于﹐她出現了﹐高大的背影﹐白色的頭髮﹐白色的外套﹐白色的褲子。她仍然是獨自一個人﹐慢慢地離去。我的心不自覺地又緊了一下。

也正是這一天﹐ 著名歌星 Tim Rushlow 在研究所前面的停車場上用他那極富感染力的嗓音演唱了一首他自己做詞、自己做曲的歌﹐一首被認為可以讓石頭都會落淚的歌﹐歌名是《她想念他》。 歌中唱到﹕

她為他刮胡子﹐
她為他梳頭髮﹐
她為他找搖椅﹐
她為他擦拭可以觀看外面花園的窗子。
孩子們在星期六回來﹐
孫子們會在他的膝前玩耍﹐
但他卻不知道﹔
孩子們會把垃圾倒掉﹐
還會去割草坪上的草﹐
因為這些事情他已做不到。
如今他已離去﹐
她想念他。
她想念他溫柔的撫摸﹐
她想念他帶給她的歡笑﹐
她想念每張照片中都有的他------
那個把她的心帶走的人。
是的﹐其實他們仍然在一起﹐
只是﹐有時仍會從充盈在她眼裡的淚水中感到她的悲傷。

是啊﹐生命帶給了我們美好﹐疾病卻帶給了我們痛苦。其實那些能在夕陽 下手挽著手共同走到生命終點的人們是幸福的﹔但是那些先離去的人總被人記著、 想念著也是幸福的﹔即使是那些後走的人﹐他們有過一生的幸福、而且一定還會和 心愛的人再次相會也是幸福的﹗

照料那些分離出來的細胞需要象照料嬰兒一樣精心﹐所以周末有時會到研 究所加班﹐天氣適宜時會信步走到一個公園讓自己的心靜下來。公園內不太大的湖 面上碧水蕩漾﹐沿著湖邊有枝葉繁茂的大樹和巨大的仙人掌﹐樹下是錯落有致又象 是隨意堆砌的石頭﹐石縫中一株株的小草昂然屹立。一座白色的木板搭成的棧橋伸 到了湖中央﹐橋下面的水面下魚兒游來游去﹐鴨子﹐天鵝還有鴛鴦則在水面上划出 了淡淡的波紋。輿湖水只有一條路相隔的是一座小山﹐一道小小的瀑布沿山落下﹐ 在山腳下的小水塘中濺起了朵朵白色的水花。而一條休缮良好的小路則從山腳一直 盤緣到山頂﹐路兩旁的木制長椅上時常見到一頭銀發的老人或讀書﹐或聊天﹐或只 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享受著寶貴的時光﹐享受著濃濃綠色蒸發出的鮮活的歲月。

研究所也是綠色的屋頂﹐圍繞著這個三層建築的是一圈樹﹐靠近後門的是 一棵周身上下均為綠色包繞的樹﹐綠色的樹幹﹐綠色的枝條﹐綠色的葉子﹐長長的。 一天夜裡刮大風﹐這顆樹被刮倒﹐露出了斑剝的樹根。也许是因為扶不直了﹐又過 了一天﹐它不見了﹐原來長樹的地方填滿了土和石塊﹐但一場雨過後﹐還是形成了 一個小坑﹐每天從這裡經過時我都會注意到這個坑﹐都會想到這裡曾經有一顆樹﹐ 它曾經枝繁葉茂﹐它曾經生機盎然﹐縱然它現在不知去向﹐可也許腳下的土壤裡正 酣睡著它的種子﹐來年生根發芽﹐還會造就又一片的 郁郁與蔥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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