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镇伟贺岁“天下无双”
金娜 于 April 14, 2002 at 19:26:48:
  ——走在《天下无双》拍摄现场

  《天下无双》开新闻发布会的时候,王家卫、刘镇伟、梁朝伟、王菲都到了,大批的香港记者、国内同行也到了,半个钟头后,很多人连主创人员的脸都没看见,发布会就结束了。这样的采访显然无法满足杂志的需要。然而剧组层层设防,如果没有赵薇,我也不敢说我们就有本事独家探秘。

  赵薇含着泪搞笑

  和上次相见比起来,赵薇瘦了。她回头看我的时候,还是明眸善睐的大眼睛,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在新疆时的欢快。我说你瘦了,她轻轻的:“是啊,要不是这部戏,要不是刘镇伟,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过了,每天都是噩梦。”

  “刘镇伟太好了,他一直在劝我,我也知道我应该快乐起来,毕竟我是在拍一部喜剧,我如果没有能力逗大家笑,就没有资格留在这里。但现在真的是笑不出来。好多次,我都只能笑一笑,想开怀大笑,就太难了。”我想起了她在新疆时,那种不动声色就把一屋子的人都逗乐的功夫,这样拥有喜剧天分的女演员在中国其实是多么稀罕的,可生活却让她愁眉深锁。“刘镇伟总是说,让那些人去说吧,你该做自己的事情。我就是放不下,才有那么多的烦恼。那次拍我和梁朝伟的戏,也是我最难受的一天,为了逗我笑,他自己在镜头前先是做鬼脸,没用。后来就脱衣服,我也只是一笑,刘镇伟急了,干脆就脱裤子,脱了一条,再脱一条,后来他说你再不笑,我就脱光了!这么好的导演到哪里去找?梁朝伟也是蛮内向的人,但和刘镇伟在一起,就会放得开,无论是谁,和他在一起,都会感染他的乐观和潇洒。所以你真该好好采访他。”但我们没有和刘镇伟预约,突然提出采访,谈何容易。赵薇说她帮我想办法,那么难的时候她还想着帮我,不由让我心疼。

  刘镇伟:那个天下最幸福的人

  上海松江的胜强影视基地,街上热热闹闹的,刘镇伟正在组织一帮群众演员,赵薇把我们带到了跟前,忽的一声“小霸王进村了——”所有的群众演员四散逃跑,只有一个小女孩愣在街头。“cut——”,刘镇伟才叫停,赵薇就把我介绍给了导演,我递上了《电影故事》,还没开口,他的“广东普通话”就响了:“啊,是这本杂志?我买了。我就是看它才晓得你在新疆干了什么,造型怎么样?很好,很不错。”采访的要求就这么顺理成章地答应了下来,“吃午饭,一定。”

  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好运,刘镇伟突然问:“知道那小女孩为什么愣在那儿不动吗?因为上次梁朝伟进村的时候抢了她的糖葫芦,她现在在想那时的情景呢!电影里,嚓嚓会有闪回的。”也许是看我笑得还不够灿烂,他又补充起来,“梁朝伟很坏的,一会还有个老太婆,回想起梁朝伟调戏她的样子呢!”我说梁朝伟怎么没精神分裂呢?难以想象那个花样年华里的三十年代小编辑摇身一变就可以在小镇上称王称霸,刘镇伟也连连点头说:“好演员嘛,都有人格分裂的潜力。”

  愣在街头的小女孩在爸爸的身边,远远看着赵薇,赵薇向她招了招手,小女孩跑了过来,在赵薇的怀里笑得好开心,爸爸举起了早就准备好的相机,小女孩稚嫩的童声:“谢谢小燕子姐姐。”

  午饭的时间到了,我还在和赵薇探讨人生遭际,刘镇伟那边就来催了,“再不采访,就没时间啦——”我还担心赵薇介意,她这边早就拉着我的手跑去了,“咱们一会儿再说,导演的时间紧。”就这样,我们搬了张方桌,赵薇也静静地坐在桌边,刘镇伟的午餐挺特别,是“麦当劳”。我没好意思分享他唯一的一包薯条,看其他工作人员吃盒饭,就说他搞特殊化,刘镇伟只是笑:“因为我没时间给女儿买玩具,正好麦当劳的套餐有送玩具,吃完了,把玩具送给女儿。”

  我挺感动的,我说拍完《大话西游》你都干吗去了呢?刘镇伟十分平静地说:“我决定退出江湖。我那时候太忙了,一年拍好几部片子,根本没时间和家人在一起,我和太太有个约定,一定要留一段时间给自己。拍《大话西游》前,就和她说好以后不再拍戏了,恰巧拍《大话西游》时她怀孕了,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我希望能安静地陪伴我太太,等我的孩子降临、陪她把孩子带大一点。所以拍完片子,我就实践我的诺言,和太太一起去加拿大定居了,整整三年没和香港电影圈发生关系。现在孩子大了,太太跟我说,你还是应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我说你妻子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妻子了,刘镇伟却一脸正色,“你这话不对,应该说,我才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丈夫,因为在我最苦闷、最痛苦、最枯燥的时候,有个人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我,关心我,毫无怨言,当然我也要为她做些什么。两个人之间的爱是平等的。”

  刘镇卫和王家卫:那两个无赖的感情

  而刘镇伟和王家卫的合作也已经有很多年了,他们不仅合开了公司,还常常互相做监制,互相写剧本。但拍出来的电影有着如此大的差异两个人居然是很好的朋友也是让人惊奇的,“其实我们俩是一对无赖。我们在开头走的都是同一条路,只是后来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免得自己打自己嘛。”所以这次的合作,刘镇伟也有个奇怪的解释,“一个无赖要出山做坏事,毫无疑问,一定是被另外一个无赖拖下水的,王家卫就是那个无赖!那天电话响了,那头是一个无赖的声音:‘小胖啊,这次你一定要来,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你不来,我就死定了——’你看,这是正常人之间的对话吗,正常人起码也会问问你愿不愿意帮个忙?起码也要说声谢谢,这分明是无赖间的对白啊!”

  我马上觉得无赖之间的感情真是天底下最好的感情,想想一个朋友能帮你把什么事情都安排好,然后你来干,多么幸福啊。还未来得及告诉刘镇伟,他像看透了我一样:“其实等我下了飞机才知道,除了‘天下无双’这四个字外,什么都没有!剧本是两行字,四个名字,钱没有,人没有,那个无赖还很得意地笑,如果我全干完了,还要你回来做什么?”

  赵薇在一边笑了起来,刘镇伟就很正色地说:“是要开心一点,拍戏的人,如果没办法让自己在工作中获得乐趣,怎么能给别人乐趣呢?我这个人是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的,我也从来没拿过香港的什么奖,《黑玫瑰》在香港输得一干二净,上演时一千多个座位的电影院里,加上我和家卫,只卖了八张票,家卫还拍着我的肩膀说‘没关系,小胖,有低谷,就有高峰,总是这样的。’后来《黑玫瑰》在日本拿奖,又在香港连映数百场,让我出了一口恶气。香港的那些协会又紧张起来,说是不是自己看走眼了,赶紧补个奖给我,有什么意思呢?我才不在乎呢。香港导演协会你可以去察,从来没有一个叫刘镇伟的导演,那时候家卫说,你不参加我也不参加,所以很长时间来,我和他都不是导演协会的,不过前两天我发现,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加入那个协会了,无赖吧?” 终于明白无赖间的情谊是什么样的东西了?也终于有点想通王家卫老是戴墨镜的道理,怕被别人看出他的无赖嘴脸。

  但无赖间的情义真是好,刘镇伟会忽然在咖啡馆里想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出道前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他急急忙忙打电话给王家卫,王家卫也会兴奋的在十七楼的房间里上蹦下跳,这才有了《东邪西毒》。当《东邪西毒》拍摄经费严重超支,王家卫可以火急火燎地打电话给他,“你再拍一部吧,否则片商要杀了我们。”于是平生第一次在只有一小段剧本的情况下拍电影,那就是灵感四溢的《东成西就》,那一小段剧本就是张学友和梁朝伟山谷里的决斗。当我们在《东邪西毒》美轮美奂的镜头前恍然若失的时候,可曾晓得有一个叫刘镇伟的无赖正躲在房间里废寝忘食,为他的无赖兄弟赢得了时间也赢得了信任。我终于明白了《天下无双》的意思,刘镇伟和王家卫的合作就真的是天下无双,就像这样的谈话,把很重的感情很轻地讲给你听,才够意思!

  看刘镇伟演古代交警

  知道《大话西游》里的菩提老祖吗?那就是刘镇伟。今天来得巧,正赶上刘镇伟亲自上马,这回他可就不客气了,影片一开始就要出场,恐怕也是唯一能治得住梁朝伟的人,因为他是小镇上的“交通警察”。《天下无双》讲的是正德皇帝(张震)和妹妹(王菲)私下江南,遇到了梅龙镇的恶少小霸王(梁朝伟)及其妹妹凤姐(赵薇),然后就有了两段搞笑的爱情。小霸王几乎天不怕地不怕的,但他那天因为骑马超速,就被刘镇伟抓住了,刘镇伟还把梁朝伟的头像用素描记录了下来,最严重的是抓住小霸王的手,重重地打了三下手心,因为小霸王那天的扮相太难看了,所以还要多打两下。小霸王就很冤枉地在那里哭啊哭,脑子里就想起来小时候读书读不出来,被先生打手心的样子。刘镇伟还很严肃地说:“每个人做事情都有动机的,小霸王也有创伤的嘛。”好笑的是梁朝伟那天出门是特地化了很难看的妆,还很得意地跟赵薇说:“我实在太靓仔了,一定要化得难看一点。”

  很快刘镇伟就贴了胡子,披了褂子,明朝的警察也很时髦的,已经有荧光色的交警服了,梁朝伟当然不会真那么惨,打的自然是别人的手心,镜头前,刘镇伟拿着根木棍口中念念有词,一边的人就啊啊的哭。赵薇在监视器前认真地看,说那个人是他们送水的师傅,拍完了,赵薇大声地叫“Cut!”很有几分导演的气势!大家集体鼓掌,我说也许有一天你可以当导演。赵薇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希望的。”她的神情十分专注,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每次没有她戏的时候,她总是现场唯一的明星,紧紧走在导演身边,无论是新疆,还是上海。

  刘镇伟过来了,我问他刚才在说什么,他笑:“我在骂他,叫你不给我热水,叫你不给我奶茶,哼,多打你两下!”以后看片子,喜欢梁朝伟的千万别心疼,那是送水师傅的手心。

  我突然心痒痒的,问导演还有没有什么剩下的小角色,也让我过把瘾?刘镇伟挺认真的说:“正好缺导演,你要不要试一试?” 我和赵薇相视一笑。

  王菲、梁朝伟:情定黄梅戏

  好玩的东西当然不止于此,有传闻说梁朝伟这次要顶着香肠嘴和王菲唱黄梅戏,其实刘镇伟的电影里用歌来搞笑是很多的,像《大话西游》里经典的那首“Only you”。但是喜欢梁朝伟的香肠嘴的同志们大概会失望了,刘镇伟说他原本搞了一个比香肠嘴还要好玩的东西,可惜梁朝伟这次的时间太短了,这一段来不及了,只好作罢。

  不过光是黄梅戏就足以吊起我们的胃口了,何况是天后王菲来唱。王菲说:“唱歌不成问题,黄梅戏也是从小就听的。而且戏里也不是传统的黄梅戏,而是加入了很多现代的感觉。”说起唱歌,阿菲自然是成竹在胸,但最不放心的还是自己的演技。“和《重庆森林》比,我是稍微懂一点了,起码我知道剧情是什么,但知道多了,就容易和导演较劲,也不知道好还是不好。我也是第一次和刘镇伟合作,他的喜剧对我也很新鲜,我只是很担心演技,不过人家都不相信,大家总以为我是装的,早就胸有成竹了。”

  “拍《重庆森林》的时候,我和梁朝伟关系很淡,两个人几乎不说话的。那时候我也没好好想过演戏的事情。但这次我想好好演,我就问梁朝伟,也问赵薇,他们是怎么表演的。昨天晚上我们还在讨论这个话题。梁朝伟就说你演之前要多想,要思考。导演也说你别看梁朝伟平时吊儿郎当的,常常是‘再说,再说’那样,其实背后还是想了很多问题。不过我还是没看出来他究竟想了些什么东西?为什么导演就看出来了呢?”刘镇伟呵呵呵呵笑得很开心:“他是个很好的演员,会想很多,虽然是喜剧,但也有很多内涵,他就会想怎样去表现出来。” 不过赵薇还是说王菲这叫扮猪吃老虎,“你看她《重庆森林》演得多好!”

  刘镇伟和周星驰:那些说出口和没说出口的

  下午,赵薇带我们去了戏里她开的酒店——龙风店。赵薇的小店非常的不错,古色古香,狂拍了一顿照片后,本来打算出门找东西吃,刘镇伟又来了,看着他的薯条,有点难过。刘镇伟一摊手:“看,曾经有一份薯条摆在你们面前,你们没有珍惜,等到饿了才追悔莫及。”话题就这么转向了《大话西游》,转向了周星驰。

  刘镇伟蛮认真地问我对《少林足球》的看法,我说好像比较一般,人物的感情也处理得太简单。刘镇伟点点头说:“星仔有几个礼拜天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他很认真,一定要我帮他修改剧本,我其实不太看好这个本子,爱情不是这样的,你没有为那个女孩做过什么,她为什么这么爱你?爱当然是需要理由的。”我想这大概是周星驰和刘镇伟的区别,一个那么爱着自己妻子的男人和一个身边女人不停更迭的男人,对爱情的态度当然会不一样,如果心里面没有这么神圣的感情,剧本是装不出来的。刘镇伟说:“你说得对,问题就在这里。那时候拍《大话西游》,本来剧本不是这样的,但我告诉他我要拍一段爱情故事,我要改剧本,我在电影里就让他问自己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我不只一次地告诉周星驰,不要总把自己当大明星,不要让那些和你一起拍戏的人感到压力重重,哪天他们想开了,不干了,你就不再是大老板,也不是大明星。”

  我想这也许是他和周星驰的隔膜所在,我说那梁朝伟呢?刘镇伟说:“梁朝伟和周星驰其实很早就认识,两个人一起去读艺员训练班,但是梁朝伟就特别顺,很快主持节目,很快就红了,周星驰那时候还在跑龙套,什么节目也主持不到,梁朝伟后来推荐周星驰去主持《430穿梭机》,但周星驰的运气还是不怎么好,混了很久也不红,所以你看《喜剧之王》,你就知道那都是周星驰的心里话,他有今天全靠自己奋斗,真的不容易。梁朝伟就完全不同,当然他也确实很聪明,那时候王家卫还没有名气,梁朝伟就愿意以很低的片酬出演,他是那种无欲无求的人,好像什么都不需要特别的争取,好运就会一个接一个地光临。所以就算他现在做了嘎纳影帝,你也不会感觉他有什么不一样了,还是那么懒懒的,会很无辜地跟赵薇讲,我们是不是已经拍了十二个小时了?他不会说我是大明星,我要休息了,他还是那个大家都喜欢的梁朝伟。周星驰就不一样,他除了努力,没有捷径,所以尽管我不喜欢《少林足球》,更没有想到它会这么成功,但我还是最衷心地祝贺周星驰,因为一个人付出了努力,获得了回报,那是很公平的,很应该的。”

  赵薇在一边托着腮很认真地听,她说:“周星驰确实特别严肃,那几乎是他的一次赌博。”刘镇伟淡淡一笑,“拍喜剧就是要让观众笑嘛,如果你那么紧张,观众怎么会放松呢?所以星仔啊,还是放不下。”刘镇伟似乎是想告诉星爷:哪一天他放下了,他就成了好导演。

  后话:那些能说和不能说的

  本以为去去就回的一次采访,因为赵薇的真,刘镇伟的诚,延续了一整天。在冬的湖边,在竹林边的茶坊,我看《还珠格格》的时候,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赵薇会把我当做知心的朋友,告诉我她的委屈和伤感,她说:“我想我比那些伤害我的人高尚一点,那个在长沙打我的人,一定是哪个网站的同谋,不然怎么会第一时间就有网络记者拍下照片,立即上网发布?那都是阴谋。我也知道这背后的黑幕,但我想还是忍忍。你知道吗,他打我的时候,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上帝的孩子,他要打我的左脸,我就把右脸也给他。后来长沙的市长打电话给我,问我有什么处理意见,他说那个人恶意伤人,是可以判刑的,我说放他走吧,另外送束花给他。我知道都是设计好的,也许已经有记者在那里侯着,等着这个人被抓进去,他们起码可以以这个人为线索再做一次宣传。我们的传媒啊,什么时候已经可怕到这种程度!”

  赵薇不是黛安娜,她真的是小燕子,那么善良,那么可爱,会闯祸的小女孩,此刻正舔着自己的伤口在为我们制造欢乐。曾经有一个影迷给我写信,说看了第一期的赵薇专访,突然开始思考原来她并不了解真实的赵薇,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能力给自己的偶像带去关怀,我想是时候了,无声的支持,走进影院,用那张电影票去告诉她——我们爱你。

  刘镇伟说:《大话西游》告诉我们一个人做错了事,他就不能回头,而《天下无双》说的是一个人做错了事,他还可以悔改,只要,给他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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