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怵目惊心的台湾4/3流血事件
一位脸上和身上血迹斑斑,被镇暴警察警棍将头部打得鲜血淋漓的男人在我面前,让我目击、怵目惊心地不容我不相信,成为我脑海中永难忘记的情景。这一幕发生在四月四日清晨两、三点之间,我的惊骇已使我无法看表去查看它发生在凌晨两、三点的哪一刻,他被愤怒的抗议民众从不远处的台大医院架扶着走到国民党中央党部外的自动铁门边上坐下,他的夹克和T恤上布满血痕,头部天麟盖上被警棍打裂的伤口上所喷出的血,那深色血痕在右侧脸上凝固。而不远处传来愤怒的民众高喊「警察凶手」、「警察打人」、「警察是人民保母、警察无耻」「警察是人民供养的,却殴打人民」的阵阵回声,在黯淡灯光点缀的台北灰暗天空下,在这个我从未在此一时刻逗留的凯达格兰大道前,在同一时间,已被激怒、手持警用盾牌和警棍,头戴钢盔的镇暴警察排成螺旋形,以人数绝对优势的警力向同样已被激怒的抗议民众逼近...... 而在国民党中央党部外停车场的铁栏门前,十几位抗议民众围着这位被打伤的先生,我久已闻名的台湾反日斗士、亲民党台北县议员金介寿带着媒体记者奔到这位血淋漓的受伤抗议民众面前,接着,抗议民众要求媒体记者「告诉全世界,台湾警察殴打民众,我们是赤手空拳的民众,我们只是在这里静坐抗议。」这位受伤的民众疲累地闭眼靠在他的同伴身上,而到来的媒体记者用有着强大光柱的电视摄影机对着他摄取镜头,接着,这位脸上和身上血迹斑斑的受伤民众睁开眼睛,向记者和人群回顾他在凌晨时分,被警察殴打的情形: 我本来是站在凯达格兰广场静坐人群前劝阻大家不要过分激情,不要用言词刺激面前的镇暴部队和警察,可是突然间我被从镇暴警察后方冲出的数十位警方霹雳小组特警抓住,并被强行拖入镇暴警察封锁线内,我开始的时候还拼命挣扎,告诉他们,我是在维持抗议静坐民众的秩序,接着,我就被拳打脚踢,接着,警棍打在我的身上,我的头上感到受到重击,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来时,我是躺在台大医院的急诊室内,头部伤口已被缝合,后来,我就被民众搀扶到这里。
他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因为头部受伤而显得痛苦,甚至有些神智不清。更多的民众开始在他的四周聚拢,并因为看到他血淋淋的样子而吓得尖叫,随即,更多媒体的摄影记者闻讯赶到他坐着的这一角落,有些民众请他能够往外走一走,以方便电视摄影机拍摄,被他拒绝,他说他只想在这儿休息。此时,一位上前采访的媒体记者问他头部的伤口是被什么东西打的,只见他一下子愤怒起来,告诉那位记者:「被什么打的,这么深的伤口,还要问吗?当然是被警棍打的」,接着是一瞬间的宁静,每一个人都被他的愤怒摄住了。最后,金介寿建议他到不远处的中正一分局报案,控告警方殴打,随后他在众人搀扶和随同下前往中正一分局去报案。 「总统府和国民党中央党部只有半里之遥,更何况,总统府和凯达格兰大道上的泛蓝抗议民众只有数百米之距,两位代表六百四十四万选民的连战和宋楚瑜先生已多次要求面见陈水扁总统,陈水扁先生也答应了双方会面的请求,但彼此的隔空传话使此一可能并未实现,抗议运动的现场气氛随时可能因为个别人的激烈举动而失控。但由于政府的极度克制,整个情形尚称温和、和平和理性。我以为,作为总统的陈水扁先生应立即跟连宋会面,设法弭平当前的政治危机,这一步极其紧迫,是不能拖延的。台湾太小,不可能南北分治,也没有足够的土地来加大蓝绿选民彼此的政治鸿沟。台湾政府朝野双方要有危机处理的意识,并立即制止控制危机的发展。」 我在这篇颇为悲观的文章中,曾经预言:「有第一枪就会有第二、第三枪,潘朵拉的盒子已被打开,那个暴力和动乱的妖魔既已被放出,势将难以收回。在政治认同上愈发势不两立的蓝绿政党和如此众多的狂热政治人物,将会把台湾和台湾人民带进激进、偏狭、充满恨、未知和不确定性的迷途之中吗?」 四月三日下午当我从泛蓝号召五万人的抗议集会结束时,我原本认为部分抗议民众会坚守在中正纪念堂不愿离去,而当夜重新在中正纪念堂瞻仰大道上新搭建的民主墙广播宣传车等都会被强制拆除,晚间八点多,我接到助理的电话,告知从电视画面上获知,部分抗议民众自行前往已被层层封锁的凯达格兰大道,开始静坐抗议,我当即决定立刻前往现场观察整个事态的发展,当我再次从总统府前离凯达格兰最近的捷运出口,台大医院站二二八纪念公园出口出去时,发现在公园路相同的路段上警方已再次一排排横向站立封锁整个路口,我试图再使用记者证进入封锁现场时,三二八早晨警方竟允许我入内的方式遭到拒绝,这时我已从警察脸上感到某种暴戾的气氛,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当我抵达凯达格兰大道时,我发现静坐示威的现场没有任何一位这段时间叱刹风云的政治人物出现,这些民众大都是新面孔而且是自动自发的。 整个夜晚,我都在凯达格兰大道现场和不远处的国民党中央党部一楼开放给媒体记者的可用来上网传送文字的新闻工作室来回奔走,直到晚间十一点。四月四日凌晨三点钟时,我在现场目击逾千名镇暴警察展开的第二波强制驱离抗议民众行动,警方是采用这样方始进行驱离的:在镇暴警方层层封锁线后面,警方指挥官站在一辆底座极高,前面围有大型防弹玻璃罩,可以俯瞰整个抗议情形的大型警用指挥车上,以镇暴行动总指挥官的身分,以指挥车上的高音喇叭向镇暴部队发出一连串的指示:「目标正前方、目标左前方、目标右前方、好!结束任务后撤、霹雳小组准播、出击、目标左前方闹事民众......」身手捷健、头戴蓝钢盔的霹雳小组特警随着命令出击并后撤,而头戴钢盔站在封锁线第一排的镇暴警察部队随时迅速地闪开一条出口,让霹雳小组特警按照指挥官命令穿过镇暴警察封锁线,将锁定目标被称为「滋事份子」的抗议民众抓住并拖进镇暴警察部队后面,镇暴警察随即迅速将缺口补上,并随着指挥官命令向前出击,霹雳小组不断用这种方法逮捕目标民众,每次均可抓走七八人或逾十人押上警车,接着镇暴警察开始大幅向前缓慢推进,大群民众向后撤退并四散分开奔跑时,头戴钢盔的镇暴警察成梯队形追赶并设法将抓住的抗议民众团团围住,霹雳小组特警也进入被镇暴警察围住的抗议民众包围圈,将围在里面的抗议民众抓走,这时,一般来说,抗议民众都已经躺或蹲在地上,这是霹雳小组成员进来或拳脚相向或将其扭住架走。 今夜的台北凯达格兰大道,三月二十七日深夜和二十八日凌晨警方柔性劝离数千名抗议民众的温和情形已不覆见,已经长达两周没有休假,累得筋疲力竭的镇暴警察已和一周前的处理作为不同,但是警方仍算克制,并未大打出手,甚至有时还会被不畏危险涌上前来的抗议民众逼退,而民众们整体来讲大部分时间尚算理性,没有成为暴民,这是我在现场事后想起来颇为恐怖的环境中,产生的第一观感。昨夜的群众抗争活动和警方的对峙像一场都市里的游击战,套用毛泽东的游击战术语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驻我扰.....」 当时我看到后方的抗议民众向镇暴警察投掷装满水的塑胶矿泉水瓶,这些水原先是为抗议民众长期驻扎在凯达格兰大道而准备的,我在后面询问警方指挥官,他们说也有个别的警察曾被头来的石头打伤。 我在抗议现场询问几位已经连续一周坚持在中正纪念堂抗议的民众为什么要每天待在这里,其中的一位陈小姐约二十七八岁,看起来文静清秀,她是台北市人,她这样向我倾诉:从三二O以后,大部分时候我都来,先生也是每天来,她表示驱使他们来的动力是他们要一个真相,他们相信陈总统的枪伤是ok的,是真的,但是枪伤和枪是怎么来的,完全没有一个真相,而且他认为陈水扁受伤的时间跟很多巧合在一起。她所称的真相还包含其他作票等情形,她要一个明确的交代。
另外一位男性年轻抗议民众是陈小姐的丈夫,约二十七八岁,向我陈述着他在三二七当夜和今天两次被打的情形,「第一次我被他们抓住的时候,我跟警察说我是立委的朋友,你若再动我一次,我就会要立委控告警政署。上次三二七时,有三位被抓的民众被打,我就是其中一个,上次就被打了,被拖的时候就被警察踹,但没有留下伤痕。」当我问他是否留下伤痕时,他说没有,但觉得自己被打成内伤,他也说到今天发生冲突时,前面的抗议民众向镇暴警察封锁线冲撞时,曾被警方用警棍激打。
根据现场民众对于晚间六七点钟时凯达格兰大道抗议现场警民冲突的描述,事情一开始是群众冲向警方的封锁线,要求警方撤离,接着就开始爆发冲突,一位对着我说话的女性向我这样描述:「我那时是背对他们,他们把我抓住后,六七个警察对我拳打脚踢,霹雳小组特警将我拖进警方封锁线后,镇暴警察就将他们的封锁线合起来,霹雳小组特警将我交给后面的员警处理,后面的员警就对我拳打脚踢,边打边骂,说:叫你们回去不回去,然后警方把我们拖到镇暴警车上,在我被带到镇暴警车的过程中,我看到我后面还有女孩子被拖进来,还有男警打女孩子,有一个女的还被打到受伤,被送到中正一分局时是坐轮椅进去的,在凯达格兰大道封锁线中间段的抗议民众每个人都被冲出来的警察打。霹雳小组特警是第一次用如此强硬的方式抓人。.....」 约凌晨两点多钟时,我注意到在警察封锁线内,也就是三月二十八日我曾经进入已被净空的凯达格兰广场,仍有一些媒体的采访记者和摄影记者,从警方封锁线后向面对镇暴警察的抗议民众拍照,我也决定进入封锁线内查看现状,我从封锁线靠近台北宾馆的左侧向镇暴警察的一位警官出示我的证件,请求他允许我以记者身分进入封锁线内了解整个情况,不愧是有着基本民主素养的警官,在他详细审核了我的证件后,他就让我进入场内,以我的敏感,我注意到在他旁边站着身穿便衣的特工人员,他用职业性的眼光详细打量着我,但并没有干预我的行动。我必须承认现场情形火爆,但绝非是我在中国面对警察所感受到的恐怖或我在美国所目击的那种警察暴力。 我随即走向坐在地上待命的警察部队,在凯达格兰大道左侧台北宾馆墙下的是霹雳小组特警部队,他们上衣的左口袋上均印有「霹雳小组」的字样,他们大约二十多岁,当我询问一位坐在我面前的特警,什么叫霹雳小组时,他告诉我,他们负责逮捕滋事民众,之后将滋事民众交给台北市警方。这时,旁边的特警警官走上来示意他,不要谈太多。我问他霹雳小组是否隶属于台北市警察局,他没有告诉我,并向我解释他不便和我有太多交谈。在整个封锁线内,几乎全是席地而坐隶属不同编制的警察,坐在正中间的是内政部保安警察总队的保警,他们显得精神较好,当我问他们是不是紧急被从南部调来镇暴时,他们告诉我不是,他们驻在台北,隶属于内政部警政署。穿着深蓝色警服佩带一般警帽的是台北市警局的警力,他们有男有女,女警至少有几十位。他们因为近期连续加班,多位男警已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而地上放着可自动压缩取水的饮水袋和一些营养口粮饼乾,看到此景,我突然觉得又渴又累,带着小队长勋章的警官,在我向他询问可否与他说话时,他并未拒绝,接着,我询问他可否让我喝点水、吃块饼乾,他大手一挥表示请便,我一边喝水吃着饼乾一边和他交谈,我问他,很多民众被警察打伤,你知道吗?他答道:我们警察也被打伤啊,抗议民众像我们扔石块和水瓶,我问他,你觉得民众是否已失去克制?他笑了笑反而告诉我,想起来民众还算克制和理性,其实并没有他预想的暴力,可是我们的警察兄弟们已经将近两星期没有休假了,他们这么闹下去谁也受不了,说到这里,他告诉我,我们也是台北人,我还是国民党党员,我们只是希望早点完成任务,说到这里,他递给我一包饼乾示意我不要再和其他警察说话了。 我也注意到总统府前广场上,清洁工人正在收拾刚才因为发生剧烈冲突而留下的许多投掷来的杂物,主要是瓶装矿泉水和小型国旗,在广场的后方还站着一排排手持盾牌头戴钢盔的警察,这是总统府前的另一道封锁线,这情形和三月二十八日警方净空广场时的情形有点相似,只是现在是深夜。 在午夜过后的四月四日凌晨一点到四点前后,警方的霹雳小组特警持续以突袭的方式,从镇暴警察突然闪开的缺口,冲出来开始拘捕他们锁定的抗议民众,整个事件的变化就是从这里开始,紧接着被推撞和拖走的抗议民众,开始拼命地挣扎和抗,个别愤怒的抗议示威民众情绪开始失控,竟然拿起路边道路施工用的铁路障扔向镇暴警察。 整个夜晚,十几层高的国民党中央党部大厦没有灯光,也没有动静,整座大厦从昨晚十一点起,将大铁门拉下,净空人群,漆黑一片,我的感觉是国民党中央党部已接获晚间将强制驱离民众的讯息。 昨天下午中正纪念堂国亲阵营数万人的「要真相,拼公道,救民主」抗议集会上,我从万头钻动、挥舞着成千上万中华民国国旗的旗海中,感受到潜藏在公开的政治诉求之下的一种不希望看到中华民国消亡的挽歌般的哀伤和悲愤。我的感受是,在未来的台湾,蓝绿人民终将对面对台湾是「中华民国」还是「台湾共和国」这一抉择。而本省和外省这两大族群被撕裂到这一程度,真的让我怵目惊心。 台湾的民主是由党外反动运动和后来成立的台湾民主进步党在数十年不屈不挠的抗争中一步步演进而成的,我不希望在民进党已执政的今天,民主被伤害或者变成民粹民主。但血已洒下,警民之间的仇恨也已种下,更具暴力色彩的街头警民对抗运动已在今日凌晨的暴力冲突中种下因果,我真不愿面对这一预感:对抗正在酝酿,更大的流血可能会在四月十日总统府前广场凯达格兰大道的泛蓝人民抗议集会后产生 我在今天深夜再次前往中正纪念堂绝食学生现场,这里已成为另一个新的媒体新闻焦点,绝食抗议的学生更多,我在现场看到前立委朱高正,还有我的朋友,农会领袖,诗写得极好的诗人詹澈,他已站到了反对陈水扁政府的第一线。今夜,在学生绝食静坐现场,前两天寂静单纯地学生绝食静坐抗议,现在已开始出现用扩音器演讲和唱歌等现象,有成为另一个抗议集会热点的迹象,当晚,中央政府警政署长张四良,越过台北市政府,直接要求台北市警局对现场静坐绝食学生以非法集会名义,进行柔性强制驱离,再驱离五位学生之后,反而引起了社会注目,有更多大学生从台湾各地赶来参加这个接力绝食静坐,使学生的静坐绝食活动有社会化的趋势。 作为一个在2月28日和逾百万台湾人民一起牵手护台湾的人,一个在现场感受3月13日泛蓝举行的「换总统,救台湾」,国亲阵营大游行的人,一个在3月20日当日在台北的投票所现场远眺选举总统投票人群的人,一个在320之夜和十几万人民亲临民进党陈吕竞选总部聆听陈吕发表胜选演说的人,一个在320深夜和几万人民在国亲连宋竞选总部前感受连宋败选悲伤,聆听连战声明选举不公,诉求选举无效、要求公开验票,并目睹连宋等人深夜静坐的人。一个此时不断在总统府前的凯达格兰大道和中正纪念堂上面对民众激情抗议的人。特别是,作为一个生长在中国、曾经经历了中国大陆数十年来许多苦难和大规模人民抗议运动的读书人。我满目所见,从绿的欢呼到蓝的悲愤,都是善良的人民,分裂的人民,丧失独立思考的人民,被政治左右的人民。 我在三月二十四日中国时报发表的文章中说: 「选举后的台湾已是一个濒临分裂的国家,一个两极化对立的社会,中间选民已难有选择中立的余地。经历这次选举,台湾朝野已成为在国家认同和意识形态愈发势不两立的朝野。民主被以执政当权为唯一目的的朝野政党,被狂热政治人物和政客式学者、政治艺人操弄到极致。 这次选举,绝大部分政治人物都犯下了滥用人类语言「罪」。假如没有选举前候选人疯狂的造势、拜票,没有选举中候选人和助选员使用粗糙的煽动语言无止无休地抨击政治对手,没有日夜不停地举行盛大、并由电视媒体日夜推波助澜的造势晚会,将人民刺激成简单、丧失独立思考的政治动物......」
我感到,经过这场严重撕裂族群的台湾式总统民主选举,台湾与中国大陆和平共处及三通的可能性越来越低,也离台湾独立建国这一绿营的政治理想和可能性越来越远。 以我近年来在台湾的亲身经历和亲眼观察,我坚持我的这一看法:
作为一个新兴的民主国家,在台湾十多年的民主化进程中,曾经很幸运地躲掉了许多新兴民主国家中迅速发生的民主神格化、民主民粹化、民主暴民化以及选民和选票主宰一切的过程,这本是台湾的幸运,但经历这一次的巨大政治风暴,显然,这幸运的台湾民主神话已经破灭,它也直接证明,在新兴民主国家的民主化进程中,没有奇迹可言,那些必要发生的,台湾或迟或早也会发生,没有幸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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