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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0號，瑞典皇家科學院宣佈了2005年度的諾貝爾經濟學獎。今年獲獎的兩位分別是擁有以色列和美國雙重國籍的經濟學家羅伯特-奧蒙 （Robert Aumann）和美國經濟學家托馬斯-斯切林（Thomas Schelling）。這兩位教授的獲獎是因為他們“通過博弈論分析加深了我們對衝突和合作的理解”。

頒獎典禮要等到12月8號在斯德哥爾摩大學舉行，現在還讀不到兩位桂冠學者的獲獎演講稿。從現有資料上看，他們都是很資深的學者，斯切林先生早在1960年就有了成名作，奧蒙先生1974年作為對“納什均衡”的一個弱擴展而提出的“相關均衡”也早已成為了教科書中的經典內容，連受到他們二人啟發之後開發出新的概念模型的澤爾騰（Reinhard Selten）都早已於1994年獲得了諾貝爾經濟學獎，他們這兩位“老前輩”的獲獎可以說並無太大意外。

在我看來﹐博弈論作為一門學科實在可以視為是人類智慧的一個奇跡。最初，它是對決策主體的選擇行為的一種研究，所以也叫“對策論”，英文就是Game Theory，只不過是對一些習以為常的常識經驗作些初步的理論歸納，僅從學科名稱上看，一點都不嚴肅。

奇跡是後來發生的。一些天才學者對這門學科進行了精妙的形式化，使得看起來雜亂無章一團亂麻的人類行為與嚴格縝密的數學形式逐漸對應了起來。於是，人類心智當中追求簡明、對稱、嚴密這種永恒的激情在這個小決口處洶湧地釋放了出來，一些沒事就用複雜的數學題折磨自己的智力瘋子紛紛湧進了這門學科，七搞八弄的竟把這個小Game發展成了一個數學分支。在學術界﹐數學仍被認為是一種具有皇冠身份的學科，誰跟數學沾了親就算是攀上了高枝，不僅本門學科在學科家族中的地位得到了鞏固，對於其他與數學不沾邊的學科也擁有了一種可以任意入侵的權力。自從博弈論在一群數學狂人手中披上了華麗的形式化外衣之後，它的地位也隨之如日中天，很像是從自然科學王國派到社會科學王國的一位欽差大臣，所到之處，無不Game。

經濟學是博弈論暴政之下重災區。橫行天下無敵手的博弈論就像是一隻寄居蟹一樣，不僅佔據了原本只屬於微觀經濟學的大部分地盤，而且將大量經濟學的傳統概念直接據為己有。1994年那一年，諾貝爾經濟學獎授予了海薩尼、納什和澤爾騰這三位博弈論專家，而在此之前? �納什和澤爾騰兩人甚至根本不在經濟學家的名錄之內。但自從“靜態博弈”、“動態博弈”、“納什均衡”﹑“完全信息博弈”、“不完全信息博弈”等一整套博弈論概念模型挾帶著它們各自在經濟分析中巨大應用前景威風凜凜地出現在經濟學前沿之後，就已經沒有人能夠區分博弈論和微觀經濟學到底誰是誰了。

今年獲獎的這兩位老先生嚴格講也屬於博弈論出身的經濟學家，他們的理論成就更多地在於博弈論而不在經濟學。諾貝爾經濟學獎再次隆重地授予博弈論專家，一方面說明了經濟學對博弈論的臣服，另一方面也反映了經濟學欲借博弈論之威向其他學科領域擴張的意圖。

根據瑞典皇家科學院公佈的資料介紹，托馬斯-斯切林早年在研究衝突理論時就已經具有了博弈論專家所獨有的那種將特定的衝突情景形式化、模型化的出色能力。在他1960年出版的《衝突戰略》一書中，他揭示出﹕衝突各方的談判力量不僅與自身的初始選擇有關，而且與他們在博弈過程中影響對方選擇的潛力有關。

什么意思？舉例來說，當年被漢軍重重圍困在垓下的項羽大軍有死戰與投降兩個選擇，漢軍及諸侯兵也有強攻和促降兩個選擇，在這個衝突博弈中，共有“漢軍強攻-項羽死戰”、“ 漢軍促降-項羽死戰”、“ 漢軍強攻-項羽投降”、“ 漢軍促降-項羽投降”四個可能的結局。根據博弈論模型，在項王和漢軍雙方都非常清楚這四種可能的結局的情況下，如果雙方事先談判，各自會分別擁有一定的談判力量，或者叫做討價還價的籌碼。斯切林教授所揭示的是：這種談判力量不僅與漢軍和項羽各自初始的可行選擇有關，而且與雙方開始“過招”之後各自影響對方作出選擇的潛力有關。在垓下之戰這個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戰役中，漢軍的韓信的確使出了他“影響對方作出選擇的潛力”，眾所周知，他用“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這一巧妙戰術瓦解了楚軍作出“死戰”這一選擇的能力，逼使項王“悲歌慷慨，…直夜潰圍南出馳走”。“斯切林定理”在這個案例上的應用就是﹕如果韓信事先就料到這一夜吹悲簫四面楚歌的策略一定會奏效，那么他在與項羽談判時就會佔有比項羽大得多的優勢。

斯切林教授的另一個貢獻是，他對於在某些情況下對局者減少或惡化自己的原有選擇反而會贏得優勢的現象作出了理論解釋。這個原理對於中國人來說就更熟悉了。不妨設想一下，在當年的巨鹿之戰中，如果圍困趙國的秦軍知道前來解圍的項羽已經“破釜沈舟”了，秦軍還會與這群亡命徒決戰嗎？這一條“斯切林定理”在此案上的應用就是﹕如果雙方事先談判，項羽也許會主動告知秦軍他已經把所有的渡船全部鑿沈了，把飯鍋也都砸爛了﹐他可以利用這個威脅信息來贏得自己的談判優勢。在搏弈論中﹐描述這個現象的術語叫做“可置信的威脅”。

其實連楚漢相爭這樣的大案例都多余﹐隨便到菜市場上轉一圈﹐一個早上就能見到無數次“斯切林定理”的實際應用﹐不過就是買賣雙方討價還價的這幾招﹐連毛孩子都一學就會﹐還用得著這些國際頂尖的大學者傾注畢生經歷﹖還值得煞有介事地為此頒發諾貝爾經濟學獎﹖

問的不錯﹐就是這樣﹐中國人把所有的歷史典故都編成成語﹐把三十六計擴編成三百六十計也沒用﹐也仍然只是一堆漫無頭緒的經驗性的東西﹐而不是可以用優美的數學形式表達的理論性的東西﹐永遠登不上諾貝爾經濟學獎的大雅之堂。從這個角度看﹐諾貝爾經濟學獎游戲就像是一個空中樓閣﹐自己有自己的一套語言﹐自己的一套游戲規則﹐進入樓閣的資格遠比裏面這群游戲者的真實智力水平更重要。

謹以此文祝賀2005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的宣布。

2005年10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