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扬：「不争论」作为一种时代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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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言语争论相对应，另一种同属人类普遍习性的行为是肢体斗殴。其形式，是两个以上的人通过肢体释放各自身体的动能。其目的，是通过动能的交换减少各自的对立性，增加一致性。其本质，同样，也是人类迫使其它同类服从自己意志的一种行为。

人类社会进化最突出的标志之一，就是大家逐渐摆脱了用肢体斗殴来减少对立性的原始做法，越来越多地过渡到了大家都用言语解决分歧的阶段。从这个意义上讲，争论行为在历史上起到过非常重要的作用，可以说，没有争论行为对斗殴行为的全面取代，人类的文明无从谈起。

不难设想，从斗殴时代进化到争论时代，经历过漫长的历史过程，这个过程同时也就是知识、思想和言语逐渐发展的过程，因为争论是以知识和思想为内容、以言语为形式的，不具备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可争论的。原始人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知识和思想，言语能力也不发达，出现了意志对立，就只能靠抡胳膊打群架。

知识增加了，思想丰富了，言语发达了，人类从粗手粗脚傻吃闷睡的猛兽逐渐演变成了伶牙俐齿能言善辩的猴精，从见了面不出三句话就动手开打逐渐演变成了一群人西装革履隔着桌子天南地北一通胡侃。表面上是大大进化了，但实际上一些根本的天性并没有改变，特别是，总想要迫使其它同类服从自己意志、听从自己意见这个根深蒂固的老毛病并没有丝毫改变。

在争论时代的早期，人类刚刚发现争论的各种好处，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种「真理在争论中产生」、「真理越辩越明」的错觉。一时间，各种自以为找到了终极真理的思想家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涌现，每个人都急于和别人争论，主动找人争论，只要在争论中把别人否定掉，就等于证明了自己更接近真理，越多的人在争论中被否定掉，自己真理在握的证据越充足，直到把所有对立观点、所有不一致的观点统统在争论中否定掉，自己完全成为真理的化身。

好在人类并不都如此偏执。就在争论之声四处喧嚣的黑暗日子里，也一直都有人在冷眼旁观。面对无数狂热的人头，他们发出深刻的质问：有绝对真理这个东西吗？即使有，人类具备掌握绝对真理的能力吗？即使具备，凭这种无知无识、逻辑不清、语法混乱、自以为是甚至只是为争论而争论的民众大辩论，有可能掌握吗？

的确，仅凭这三句问话，争论时代就可以提前终结了。

首先，并不存在绝对真理，这就意味着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比别人更接近真理，每一个人的每一种思想和观点，都只有相对的意义，并没有绝对的意义，都只是人类「语言星云」中无数行星和流星之一，而不是太阳般的恒星。因此，任何一次争论的胜负都与真理无关，只与争论本身有关。

第二，真理的相对性，决定了每个人思想和观点的相对性、片面性、私人性和临时性。所有顽固的坚持、非此即彼的断言、不容置疑的语气、盛气凌人的态度，这些一直被默认为争论要素的东西，都失去了基本依据。当每个人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过就是一个摸象的盲人，任何关于大象肯定是什么样的高声宣布都毫无意义。

第三，问题还不仅止于盲人摸象。随着知识的爆炸、知识的民主化，大象越来越大，盲人越来越盲，每个人所拥有的知识量其绝对量虽然在增加，其相对量却越来越趋近于极小。苏格拉底的那句名言「我只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再是哲学上的故弄玄虚，而就是科学上的事实判断。每个人都只是差不多的「知道分子」，还争论什么呢？谁输谁赢，还有什么意义呢？

就这样，争论时代走到了尽头，「不争论」的新时代初露曙光。但是，就像斗殴仍然保留至今着一样，争论也仍然不会消失，可以作为一种娱乐活动、一种智力游戏、一种诡辩训练，一种对古典文化的纪念。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不再争论，人们如何达成共同信念呢？也许，新时代将会预示人类，连共同信念这个目标也不要再奢望，只要能实现某种共同实践，就可以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