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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观察]

廣東風暴知識界探索第三條路

作者:紀碩鳴          录入于 June 17, 2011 at 08:5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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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名人网讯 廣東增城及潮州發生騷亂之際,一群中外學者在香港探討中國社會轉型的特點和面臨的挑戰,蕭功秦、寒竹、文揚等「中華新保守主義」代表提出超越左右的第三條路,強調:秩序、自由、民族,理性穩妥漸進發展公民社會,應該可能成為中國新的選擇。

紀念中共建黨九十週年的賀禮大片《建黨偉業》完成拍攝,影片展示的早年中國共產黨領導工農鬧革命的鏡頭,氣壯山河;影片中「勞工萬歲!」、「學生萬歲!」、「革命萬歲!」的口號更震耳欲聾。極具嚮往「今天的行動是中國美好未來先聲」的召號,令多少熱血青年跟隨中國共產黨打土豪分田地、建設新中國。就在影片即將上映之際,廣東街頭騷亂,積怨驚爆,當局要出動防暴警察甚至裝甲車鎮暴。因為階層、區域的矛盾,外來農民工為維護同胞及自身利益最終失控成為暴亂,上演的是另一齣九十年後的戲外戲。

進入六月,中國群體及突發事件驟增,尤以廣東兩大騷亂廣受矚目。內蒙八十、九十後的學生青年因牧民遭煤礦貨車撞死引發保護內蒙生態環境的群體事件;廣東潮州大批民眾不滿當地十九歲男子追討欠薪被斬斷手腳筋,進而圍堵派出所及政府大樓,並與防暴警察爆發衝突;湖北利川市反貪局長被市紀委「雙規」期間遭暴力虐待致死,釀成數千民眾包圍衝擊市政府、砸毀政府設施並與警方發生衝突。六月十日,廣州增城又爆發大騷亂,事緣一對四川籍小販夫婦在增城擺檔時,遭村治安員驅趕圍毆受傷,其中女檔主已有身孕。據指治保員揚言「打的就是你們這些外地人!」點燃當地民工怒火,逾千人追打治保員、推翻警車,縱火洩憤,並打砸派出所。即使當局出動防暴警察,騷亂連續數日,網絡消息稱最多時聚集逾萬農民工。

雖然這些案件本身屬於個案,但這些個案背後所折射出的「群體性怨恨」令人擔憂。簡單引來的確是社會不滿,再通過手機短訊和網絡傳播,迅速擴大為整個社會的情緒,而發洩出群體性怨恨,或產生極端性行為。這已經成為當今中國社會群體性事件由「個案」演變到社會整體通過現場、網絡發洩不滿情緒的基本路徑。

個案衝突背後是地域間矛盾。四川省勞務開發暨農民工工作辦公室資料顯示,四川農村勞動力目前有三千八百萬人,二零一零年轉移輸出二千二百四十六萬,是中國的農民工輸出大省,零五年,四川到廣東打工的農民工就佔了廣東千多萬外來農民工當中的三百六十萬,是廣東外來農民工的主力軍。廣東富裕地區的本地人幾乎沒有在工廠打工的,依賴房屋出租、做些小買賣就已經足以令他們成為富裕者。而外來民工永遠只是被盤剝的二等公民,積怨由此日深。

六月一日,在潮州市潮安縣古巷鎮打工的四川省中江縣人十九歲男子熊漢江,在父親等人陪同下到所工作的華意陶瓷廠追討遭拖欠的工資。期間,與工廠老板蘇某發生爭執,蘇某指使人員持刀砍傷熊漢江四肢,其父也被毆傷。六月五日,警方刑事拘留三人。事情起因其實很簡單,就是一宗四川民工追討欠薪不果,反遭老板叫人砍斷手腳筋的事情,由勞資糾紛轉成刑事案件,再變成大規模的騷亂。

六日晚,熊漢江的同鄉約二百多人,到潮安縣古巷鎮鎮政府門口聚集,要求嚴懲兇手。在訴求未得滿意答覆後,民眾情緒激動,圍攻並打砸派出所。警方派出大批防暴警察到場支援,警民對峙。到了夜間,民眾越聚越多,並圍堵政府大樓,堵塞主要道路,現場消息說,聚集的民眾一度多達萬人,並有人開始放火燒車,向警方投石,警民一度衝突。

當局壓制新聞採訪和報道,導致傳言在網上四起,包括:警察專門抓外地人,監獄已關不下;救護車大批進入古巷,聽說死了好多人;古巷鎮年輕人組織武裝隊伍,看到四川人就打,潮安各鎮已有民間巡邏隊對付外省人;四川已有潮州人開的店遭報復被砸……這些傳言可信度低,但對於少接觸這類騷亂和對民風不熟的人來說,在當局拒絕公開信息的情況下,卻很容易相信。

極左極右皆非國家之福

改革發展陷入困境,中國三十年改革開放取得了經濟繁榮,但又要忍受社會矛盾尖銳的痛苦。中國知識界也因此分化為兩大陣營,形成解決中國社會問題的「左」和「右」兩大思潮。對如何解決轉型困境,思想界進入了新一輪的爭持,左派強調「紅色」,並要召開公審會,公審「反毛」、「辱毛」者;自由派依照市場原則,強調尋求西方的民主制度是唯一出路,並狠批「紅色」復古、文革回潮。激烈的互相指責,顯示中國改革開放鼎盛期追求富裕理想的社會趨同正在消失,政治權威被削弱、權貴和知識精英分離。就在中國經濟高速發展下的理論廢墟和價值真空中,一個聲稱「超左越右」,秉持理性、穩健、務實的新思潮悄然出現,要尋找中國發展的第三道路。當政者不期待極左回朝,也不樂意照搬自由主義的那一套,那麼,理性穩妥漸進發展公民社會應該可能成為新的選擇。

新近形成的新保守主義群體認為「左」「右」都難以逢源,呼籲擺脫轉型困境的第三條路。中國新保守主義代表、上海師範大學教授蕭功秦對亞洲週刊表示,開明的保守主義是避免「新左」與「自由主義」這兩極選擇的第三條道路,其實,中國的中產階級與企業家、學者與知識分子包括基層幹部,絕大多數都同意這樣的穩健理性的選擇的,民眾也是能接受的,關鍵是治理者不可見到民間提出公民社會的要求,就草木皆兵,杯弓蛇影,「要理解適度的開放社會自治組織,逐漸形成生動活潑的社會公共空間,來配合政府實行善治,是多麼重要,這就是我說的變『一元整合』為『多元整合』」。蕭功秦指出,這是長期有序的發展,並不是治標救急的藥方,如果政府把希望寄託在那些思想僵化的不學無術的左派理論家身上是找錯了對象。「那些人提不出任何有價值的思想理念,幫助政府解決困難,除了撈大筆研究經費外,只會用極左教條打棍子,只會添亂並貽誤最佳改革時機。」

蕭功秦批評自由派﹕「用我的話來說,自由派與毛左派都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心態上的浪漫主義,自由派想把西方現行的制度直接搬到中國來,以為放諸四海而皆準,然而,西方多元選舉制度需要公民政治文化的約束,缺乏這種政治文化以及其他各種支援民主的社會條件,這樣的自由主義民主選擇只會導致中國無序化,導致民粹主義惡性氾濫無法控制,顏色革命就是由此而產生,在中國,辛亥革命後建立的民主製造成的社會分裂的後果就是前車之鑑。」蕭功秦認為,毛左派的浪漫主義則表現為把文革美化,他們心目中的文革理想制度都是他們浪漫心理的投射與移情,相當於馬克思所批判過的「中世紀的牧歌社會」,完全脫離現實與時代發展。在現有框架下,他強調:「中國只有走理性、漸進的發展道路,當然,當政者決不能抱殘守缺。要真正做到與時俱進。而統治者的固步自封只會是激進主義的溫床。這是千百年來人類的歷史所多次證明的。」

廣東近期接連發生的群體騷亂事件可以看出,中國群體性事件正在發生變化。從改革開放之初的國有企業改造中下崗工人要求就業,到城市建設改造中拆遷上訪,現在成為農民工和廣東本地人之間的區域及不同階層矛盾,從對社會的不滿發洩到對政府的不滿。

矛盾激化很輕易走上暴力極端。江西撫州男子錢明奇因一場長期未決的房產爭端引發仇恨,錢明奇在江西撫州市的三棟政府大樓處製造了爆炸,導致三人死亡。

群體性怨恨的社會心態

示威、衝突、爆炸襲擊接二連三,更蔓延至直轄市天津!天津市政府附近驚現爆炸,傳三人受傷。政府三緘其口,網帖迅速被刪。香港媒體報道,仍有網民爆料有人向市政府大樓投兩枚自製炸彈,懷疑不滿當局施政。另據中新社報道,有知情人透露,估計是上訪人問題長期得不到解決,走投無路,引爆自製炸彈。

有網民說:「投訴聽不懂,上訪聽不懂,靜坐、下跪聽不懂,自焚聽不懂,現在是炸彈,不知道能不能聽懂。」表現出的是群體性怨恨的社會心態,背後貧窮二極分化,生活在社會底層的農民工長期分享不到改革成果的惡果。中國經濟體制改革基金會國民經濟研究所副所長王小魯的研究成果表明,按城鄉居民家庭百分之十分組,最高百分之十與最低百分之十家庭的人均收入相差六十五倍,貧富差距已經到危險的邊緣。

未來的路在哪裏?由「中國力研究中心」舉辦的「中國社會轉型的特點和面臨的挑戰」研討會,六月十日,假香港喜來登酒店小會議室閉門進行,邀請來自哈佛大學甘迺迪政府學院的William Overholt教授、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講座教授Marshall W. Meyer 、美國羅切斯特市長Ardell F.Brede、新西蘭報人Julian Nixon等美國、新西蘭、澳洲多國的十多位中外理論家、學者參與。其中的華人理論家主要是新保守主義的代表,包括旅美政論人士寒竹、旅居新西蘭的《新西蘭聯合報》社長兼總編文揚、前美賓州州長助理及州長亞裔事務委員會副主任潘涵、上海師範大學歷史系教授蕭功秦、旅居澳洲十多年的華文媒體人龔鴿靈、英國愛丁堡大學博士、深圳大學教授阮煒等。作為中華新保守主義的代表,這次研討會是這個學派的首次集體亮相。

研討會關注,「今天的中國跟所有經歷過現代化轉型的國家一樣,正在進入一個社會矛盾的高漲期」,提出:中國當前的發展水準基本相當於十九世紀後期的美國,但當前的中國社會轉型能夠從美國學到什麼?中國改革開放以來,很多方面借鏡亞洲四小龍,中國有沒有可能沿用亞洲四小龍的方式來完成社會的現代化和市場化轉型?中國如何避免拉美式的民粹主義的陷阱?中國社會目前的左傾化會給中國帶來穩定還是風險?

新保守主義香港亮相

華人新保守主義思想家散見於社會各個領域,撰寫文章發表觀點。集中討論研究,要形成一股推動中國社會發展的新力量,這還是第一次。之所以選擇香港集體亮相,中國力研究中心主任寒竹向亞洲週刊表示:香港學術思考更為自由。中國力研究中心是民間獨立的研究機構,沒有任何黨派或政府的背景,希望成為超越左右的一股新力量。

二零零六年,寒竹與旅居新西蘭的文揚正式提出中華新保守主義的主張,認為近百年來中國思想界的一個重大缺失就是激進主義佔據了主要舞台而導致保守主義和右翼思想的邊緣化和缺位。當今中國社會的風險既不在經濟、也不在政治,真正對中國社會轉型構成嚴重威脅的問題在於,中國的政治精英和知識精英對現實的判斷和未來的發展嚴重缺乏共識,日益氾濫的民粹主義缺乏保守主義的制衡。寒竹說:中國的「新左派」和「自由派」的對立實質上是中國左翼革命派內部不同形式激進主義的對立,而非西方意義上的共產主義和自由主義意識形態的對立。

兩年前,寒竹和文揚合著《中國力》一書,系統闡述了中華新保守主義的一些基本觀點。他們強調,提出中華新保守主義的思想綱領並不僅僅是因應中國社會的現實發展,同時也是針對中國思想界現狀的一種反應。經過三十年的社會變革,中國思想界基本上形成了兩大思潮:一個是以反對官僚資本主義為宗旨的新左派;另一個是主張通過政治上的民主制度來為中國的資本主義開拓道路、但在市場經濟上卻「葉公好龍」的所謂自由派。但在新保守主義看來,「這二者的哲學基礎以及它們對中國三十年社會變革的理解和評價卻仍然停留在上個世紀紅色革命沉溺過的烏托邦迷夢中」。

寒竹表示,新保守主義的三個重要觀點是:秩序、自由、民族。自由居於核心地位。首先指的是經濟自由。經濟上的自由是所有權利的基礎。而秩序是自由的重要條件,沒有秩序就沒有自由。美國保守派政治理論家亨廷頓曾經說過,世界上沒有無秩序的自由,只有無自由的秩序。寒竹認為,民族或者國家是個人自由的保護器或放大器。

寒竹和文揚合著的《中國力》由江蘇人民出版社出版,原本突出「新保守主義」,文揚向亞洲週刊表示,因為在中國大陸的出版物中不便談論「主義」,就使用了「中國力」這樣一個概念。強調「中華新保守主義,是批評而非保皇,我們是站在政府的右邊來批判。中國目前知識界精英對中共的批判,九成是站在中國政府的左邊」。

寒竹和文揚共同創辦「中國力研究中心」,希望能夠復活在中國思想界消失了半個多世紀的保守主義政治思想,改變左翼思想在中國一統天下的局面。文揚對亞洲週刊說:「我們的構想是重建政治光譜,將藍色光譜開發出來。一個正常的社會,紅藍要平衡,而不是相互取代。倡導新保守主義,是要培育正常的政治生態。」

與會的西方學者對中華新保守主義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來自美國的中國問題專家表示,這是非常精采的研究,這裏面有很多學問。對保守主義的描述暗示中華保守主義總是有那麼一點紅色,這樣說對嗎?這很有趣但也很反諷,因為在美國,人們討論紅與藍,紅是共和黨,藍是民主黨,但紅色在中國,就是「紅」。有位教授提問,中華新保守主義是一種傳統的西方保守主義呢?還是它另有一種形式?並追問道,你們支持公民社會嗎?

文揚回答說,可以肯定,現在所描述的中華新保守主義和美國的保守主義沒有太多的共同點。如果說有共同點,就是都強調「秩序」。美國共和黨的保守主義更關注世界秩序,在文揚他們看來,所謂「中華新保守主義」,既然紅色革命已經發生,那麼在紅色革命黨本身蛻變為「秩序黨」之後,它也是在維持現有秩序。如果從維持既定的政治、社會秩序來講,當前中國政治和社會領域的很多既定政策,雖然不符合西方的憲政民主原則,但卻有一定的合理性,因為它維持了一個秩序。

文揚解讀,中國的新保守主義離不開中國近代的建國這個歷史。「紅色建國我們把它當成一個重要的現代化成就和政治遺產。但在紅色建國的過程中,中國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革命黨為了凝聚社會力量建國而壓垮了市民社會,在文化大革命時就完全沒有公民社會了。建立公民社會是新保守主義的重要任務,這個立場是很鮮明的。」

基於中國百年來的歷史和現實,中華新保守主義對中國社會的紅色基因和執政黨的紅色給予有條件的認可,但是,中華新保守主義本身在中國社會的光譜之中是藍色而非紅色。中華新保守主義並不試圖用藍色的政治光譜來取代紅色光譜,而是在認可執政黨、自由派和新左派的紅色光譜的條件下,讓藍色的新保守主義在中國有一席之地。

自由派也是一種左

中國大陸新權威主義代表人物上海師範大學教授蕭功秦的觀點與中華保守主義相近,他也受邀參加了這次研討會。蕭功秦向亞洲週刊表示:「這次會議有特殊意義,大陸新保守主義和海外的新保守主義思潮在香港合流,討論共同關心的問題。」作為新權威主義的代表,多年前的蕭功秦 「只是知識分子中孤獨的聲音,現在形成了群體」。他希望告訴中國大陸讀者,務須注意到海外中華新保守主義提倡者使用的「左」與「右」的概念是國際通行的語境中的概念,在國際語境中,右就是保守現存體制與秩序的,左則是反體制。在他們看來,自由派也是一種左,即激進改變體制意義上的左。文揚與寒竹說中華保守主義是從右的方面批判自由派與新左派這兩種左的激進主義就是這樣的意思。

當然,這種以新的公共空間話語影響中國社會的聲音,在中國的政治和社會發展中會有多大的生命力,是否可以走出第三條路來,還需要實踐檢驗。(資料整理:蘇昕琪、許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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