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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瑞琳]

我看"天使岛"!(此文荣获美国保护天使岛协会征文第三名)

陈瑞琳          于 January 25, 2008 at 07:5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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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一次来到旧金山,飞机降落时正望见漫山遍野里绚丽的灯火,我的心

不知为何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伤感,觉得那脚下的灿烂竟如同是一丛丛玻璃绽裂的碎片在闪闪发光,而那碎片的折光里都将是一个个沧桑而悲凉的故事。多少年了,一直向往着这座太平洋臂弯里风情万种的滨城,可是,真的来了,又好怕走进她的心藏。

翌日的黄昏,为了看金门大桥的落日余晖,友人带我先去了渔人码头。近处的水面就看见那一群群养得慵懒油亮的水狮,远望则是碧波上点点的白帆。正在凝神,视线里蓦然跳进一座美丽的孤岛,拉住友人惊呼:"看那儿的小岛,就在咫尺!"友人轻轻拥了我的肩:"知道吗,那就是当年排华法案时囚禁华人十几万的天使岛!"我的心骤然一紧,"天使岛",这本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名字,然而,生活在这北美他乡的黄皮肤中国人,有谁会忘记那岛上的铁窗内流血的手指写在狱壁上的移民史?一百年来,那里是镌刻在我们华人心里的伤心之地!

曾经游历在加州淘金谷的母亲河畔,我读到了一位华人的先辈写给母亲大人的汉字家书,在那个时候已有我们炎黄的子孙为这新大陆的土地拼搏。回首两百年来,所谓美利坚的繁荣史册,哪一页不是浸透着中国人奉献的血汗!

可是,从早期的虐待修铁路的苦力"猪仔",到本世纪初华人入境拘留的天使岛,从"冷战"年代麦卡锡主义对华人的疯狂迫害,到世纪末李文和案的严酷黑暗,在美国这个所谓标榜"民主""平等"的国家,华裔的后代曾几何时真正获得了自己"平等"的权力,华人移民的脚步可说是一步一个血印。

八年前,我初到美国,在餐馆里曾经碰见一个美国老太太,她抹着泪、拉起我的手道:"你们中国女人真是好可怜,四个女人嫁一个男人还要等点上灯笼!"我真是哭笑不得,明白她是刚看完那部风靡全城的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厉声对她说:"那可是二十年代的事,现在的中国女人可是世界上最有地位的!"后来又在电影院里看张艺谋先生拍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散场时,旁边的一个美国朋友竟然一声叹息:"我印象中的中国男人就是这样长袍礼帽,阴险毒辣,在黑社会里横行!"我登时哑然,心口堵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记得是在1995年的夏天,西雅图的文、路克博物馆举办了一个亚裔美国人的媒体形象展览,令人瞠目的是从十六世纪开始,在书籍、音乐、电影和广告中发展形成的亚裔美国人的大众形象竟是下列五种:邪恶的坏蛋;卑屈的奴才;武功大师;神秘的哲人和带点儿异国情调的玩物。展览会的通栏标题是:被媒体扭曲的亚裔群象!据说早在1272年的马可·波罗时代,欧洲人就开始把亚洲描写成一个奇怪、落后的族裔。马可·波罗向欧洲提供的亚洲人形象更多的则是巫术、凶杀和性怪癖。这些偏见直接影响了后来亚裔美国人的形象,甚至导致了西方反华的暴力行动以及1882年的排华法案。直到"二战"以后,亚洲人的形象才略有改观,好莱坞的电影里虽然少了许多中国人的斜眼奴才相,却换成了白种男人拯救亚洲女人的故事。

直到六、七十年代台湾的赴美留学浪潮,使美国人开始刮目相看中国人的科技智慧,开始意识到苦力老移民的形象到新一代学者移民的飞跃转换。继而八十年代风起云涌的中国大陆学子精英又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美利坚共和国的东西海岸,让偏执的美国人不得不重新反思当代中国人的形象。电影《阿波罗十三号》里不能没有东方人智慧的脸,华府西屋的小学人奖年年都有炎黄的子孙,街头巷尾人们津津乐道代表美国队出战的网球名将张培伦,冰上少女关颖珊,而电视网的频道中时时可看华裔节目主持人的清新面孔。一位做教授的老同学描述他们在夏威夷开全美的高层学术会,中国的学子竟占了大半,大家的发言几乎可以用中文演讲了。在我们的休斯顿城,交响乐团演奏的小提琴手是中国姑娘,舞台上跳芭蕾的是中国王子,市中心花园的雕塑是中国美术家的杰作,前总统老布什请客进的是中国的"全聚德"。

中国人的形象变得太快,英格兰裔老祖母记忆里的中国人还是只会做"鸡炒饭"的大厨,可大学里念书的孙子却已经娶回了博士毕业的中国媳妇。人们再一次惊异地发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龙的传人,登陆的不仅仅是一队队西装革履的考察队伍,还来了一批批腰缠万贯的东方富翁!我曾目睹这里的中国朋友用现金买车买房,惊得那贷款部的老美足足张了半天的大嘴。

毫无疑问,如今的西方人在眼花缭乱中已经明白:东方的巨龙正在腾飞,一不留神就会鲲鹏展翅。聪明的商界先懂得了中国人的厉害,

电视的广告里出现了东方的倩女,还有那可爱小眼睛的东方娃娃脸。政坛也为之震撼:潇洒的骆家辉优势连任华盛顿州的州长!如今的赵小兰女士又将出任美国的劳工部部长!

然而,对于势利的美国人来说,当你的民族愚弱时他欺凌你,可当你崛起时他又会惧恨你。尤其是对待"古老的"中国人,他们会时时泛起"冷战"的仇视,而那异族的歧视从未在心底里真正的消亡,"李文和案"就是痛心的例证。虽然地理上的"天使岛"已经被埋进了历史,但无形的精神"天使岛"却依旧阴影弥存。

春江水暖鸭先知,中华民族在世界民族之林的地位最先感受其冷暖的首当是海外的华人,在这个意义上,民族的强大才是海外侨胞的精神后盾。都说"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此言给

海外的侨胞多少明天的希望。但当我们终于站起来的时候,要让我们的孩子永远地记得:在那蓝天碧海之中曾经有一座斑斑血泪的华人"天使岛"!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水苍茫,浮云翻卷,惊然回首"天使岛",它为我们警钟长鸣!

2001年1月于休士顿




陈瑞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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