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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瑞琳]

海上生明月--夜宿盖文斯顿岛

陈瑞琳          于 January 25, 2008 at 08: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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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盖文斯顿岛,墓场上开着凄艳的花,路畔的夹竹桃唱着古老又喧闹的歌,穆迪古堡诉说着往日的辉煌,圣心教堂在永恒的阳光下静默。远处的海浪卷着无畏的苍凉,那时你看见海上明月升起、、、

我喜欢远游,似乎越远才越觉出神奇,而对于家门近处的名胜则一向有些怠慢,回想从前住在长安古城,立在眼前的唐朝名刹大雁塔总是望而不见,却去远寻庐山、峨媚、五台、普陀的古庙钟声,直到我那年踏出国门,才发现自己终未能登临这座家门口的宝塔。

落脚在北美墨西哥海湾的滨城,感叹德州空荡辽阔的一马平川,遂将游历的目标放得更加遥远。都说休士顿城的东南,座落着一个历史斑驳与涛声海浪交响的小岛,名曰盖文斯顿(GALVESTON),然而我已看过了大西洋深处KEY WEST岛的翠绿迷离,又看过加勒比海的白沙椰林,心里便不能赞美那灰沉的砂土映出的淤积的海水,亦不想歌咏那岛上剥离的街角衰草的凄凄。

那是个国殇日的周末,多一天假期,先生突然倡议来一次“近游”,目标只有盖文斯顿。其实,欣赏风景的美妙大多在于人的心境,雾霭细雨也一样能唱出自己心中的歌。随打理行装,象是怀着隐隐的内疚,探望一位身边疏忽多年的老友。更为了充分地享受这近水的楼台,决定夜宿这小岛。盖文斯顿,你这德州最古老的城市,难道真的是风华不再?那无垠的海面还会不会给我们辽阔浪漫的联想?

盖文斯顿是靠在绵长海岸线上的东西狭长的小岛,岛长约30哩,宽度却最多不过4哩。五月末的季节,车子开进小岛,就迎面看见百老汇大道两旁盛开的缤纷夹竹桃花,据说此花在岛上有几百种之多,所以有“夹竹桃花之都”的美誉。我的记忆里,鲁迅先生老人家就特别偏爱夹竹桃,大概是让人想起竹子的摇曳再加上一股野性的山花烂漫。岛上最引人瞩目的首先是耸立在大道两旁的古建筑,而穆迪家族那建于1895年古城堡一样的恢宏气势俨然是当年德州之都南方富翁的豪华气概,同时也是傲视1900年那场灾难大飓风的幸存者。大道的另一侧,竟是壮观的墓地群,雕塑与鲜花,似乎在低咏着岛上人生命的顽强不息。再往前行,则是巍然挺立的白色圣心大教堂,阳光下眩目的巍姿立刻给人精神上的震撼。

百老汇大道的尽头便是大堤下浪花滚动的海潮。前面,有一条通向轮渡码头的路,那里日日有巨大的游轮载着驱车的人横渡过海。我们因为小儿爱船,也将车子缓缓驶上甲板,一声鸣笛,海风就吹鼓了衣衫。孩子雀跃着登梯遥望,海面上红的帆,白色的艇,大的驳船,一一尽收眼底。最开心的莫过于喂头顶盘旋的海鸥,那海鸥是黑白相间,素净得可爱,白色的尾巴一展一展,个个是飞技超凡,以高难度的动作将抛出的面包叼在口中,简直就是一场夺食表演。

待到正午的骄阳西斜,岛上的那条绵延数十哩的海墙大道渐渐展现出她迷人的风情,年轻的少男少女滑着滚动的轱辘鞋从海堤上风驰而过,盛年的父母则带着幼龄的孩子蹬着敞蓬的三轮自行车眺望着大海的风景,岛上还出租一种漂亮的电动小旅行车,任大家随处漫游。令人欢喜的是,如今的海滩上除了救生用的了望台,竟为游客布满了一色的双人座遮阳伞,美丽的色彩、齐齐的影子一路排过去,又是一道温馨浪漫的风景。我们因为携了自家的折叠椅,便选了离海水最近的沙滩畅想,滚来的白浪正吻在脚上,潮水急退,身子一沉,椅子的腿竟要没进沙里去了。

墨西哥海湾的水总是不够清澈,但却涌动着温暖的浑厚与亲昵。我们的小儿最爱的游戏就是挖沙子垒城堡,可惜那一天不是岛上的沙雕节,否则将会看到蔚为壮观的沙雕展。我们从冷藏箱里拿出了家里带来的西瓜解渴,抬眼看,就见有一周岁大小的幼儿正在海滩上嬉戏,后面有两位母亲。那小儿常常载进水里,大人并不惊呼,让他自己爬起来,或者干脆上前撩起海水洗洗孩子脸上的沙土,我看得惊奇,不由得心里对比中国父母对孩子惊惶失措的呵护。远处还有一个父亲,独自抱着一个小儿坐在水中,任海浪冲击,那份遐想沉浸得有些如梦如幻。忽然抬头,天空竟有一降落伞飘着,下面拽着一个小艇,无畏又逍遥,这样真切的风景我还是头一次在岛上看见。

天色在海风中暗下来,忽然云层绽开,霞光四射,霎那把海岸的风光又照得透亮。这是太阳在落山前的一次辉煌,感觉就象人生,暮年的一次壮丽,这壮丽是如此成熟,如此温馨,没有正午的暴烈,没有年轻人的张扬,却是如此浑然博大地洒向人间。那一刻,我的心里升起一股对阳光膜拜的感动。

暮色真正降临,海墙大道上的霓红灯个个亮起,开始有海鲜的味道飘来。繁华的61街听说新开了几家大的中餐馆,便洗了脚上的砂子前往。那里正靠近穆迪花园,饭后刚好在园子里的树荫里散步。中餐馆里弥漫着熟悉的酱油气,但总还能找到胃中偏爱的食物,如酸辣汤、炒面之类,何况这是临海的馆子,鱼虾、螃蟹类的海鲜定是少不了。

夜晚的穆迪花园别有一番情调,看不清白日的苍翠,却有浓浓的花草的芬芳。弯弯的小路幽得神秘起来,灯影里的叶瓣亭亭得格外惹人爱恋。转过去,水潭里的喷泉依然在不息地奔涌,假山朦胧,水光倒映,因为静谧,倒有些似真似幻了。不远处,新建的大酒店乐声袅袅,灯火辉煌,亭台楼阁之中点缀出一派节日休假的欢快。

这样的时刻不忍归去,更不舍那海上生明月的千里婵娟。远远就望见架在海上的旗舰大旅馆的灯火,向往那头枕着涛声的梦乡感受,驱车前奔,那旗舰的老板竟是一位从前相识的著名中国医生,久违的她身穿白色T恤便装,神采依然,轻柔的国语让我亲切又感叹。她说要特别给中国同胞优待,定价两晚159元,只收了我们79元,算是半价。推开七层房间的门,宽敞整洁的房间直对着阳台外的大海,恍若行在海上。小儿欢呼雀跃,先生也一脸喜悦,说当年乘游轮去墨西哥海上,住在内舱,窗外并不见海,这次恰是补了那份缺憾。

高居在波涛的海上,遥看盖文斯顿岛海岸的夜景,车水马龙渐行渐远,路边的工艺店里朦胧映出大海螺、白珊瑚的琳琅满目。脚下是潮起潮落,细细的白浪不知疲倦地扑向已经沉寂的沙滩,微微地似感觉旅馆也在轻轻摇动,耳畔竟想起从前的一首喜爱的歌《军港之夜》,醉心的一句歌词就是“头枕着波涛”,想像今夜的海上,何等光景,心头便有几分醉。

风开始有些温凉,潮水渐渐涨得高起来。远处的海忽然黑漆得迷离,甚至有几分恐怖,白日的开阔荡漾一下子完全改变了模样。就在这个时候,月儿不知就怎样升起来了,那是镶着金边的满月,泻着柔柔的光,海上顿时有了安祥,有了波的歌唱。从来没有留心看过这夜色中的海,竟是如此奥深诡秘,又如此蕴积而收敛,原来都是因为有了月的滋润和照耀。真不能想像那没有月光的夜海,该是怎样的肆虐和荒蛮,正是月儿用她那清凉温柔的光化解了海的凶险。古人说月亮属阴,今人说月亮反射着太阳的光,可是,此刻的我才终于明白:这本是暗夜中母性的光,是苍凉人间女性融解的光辉。伏在阳台上的栏杆,我静思那行在黑夜海上的旅人,是用着怎样的心情歌咏这海上的月光,在“月”的阴晴圆缺里,思念着自己的亲人。蓦然间,小时候吟诵的那句最简单的唐诗“海上生明月”琅琅在心头,这诗句里包容的竟是天地间最深沉动人的故事。

晨曦缕缕,推开玻璃门,又一个灿烂的早晨。海面波光粼粼,新鲜得如同少女的笑靥,然而在我的心里,感觉那是经过了夜的历练和再生。朝霞如此充满生机,但看过了“海上生明月”,深深触动我的则是最暗的夜里温柔的光芒,那一份恒久的、坚韧的、无所畏惧的关怀,才是催生这个世界最可敬的光源。


2001年6月于休士顿



陈瑞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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