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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瑞琳]

陈瑞琳:又见周庄(图)

文/陈瑞琳          于 December 19, 2009 at 01:36:41:


2009年12月14日,星期一

《世界日报》副刊,2009年12月13日

千年水洗的周庄,以她獨有的詩畫柔情,給渴望回家的人鋪就了舒心潤肺的暖帳,讓疲憊的人還有夢,讓蒼老的心再衝動,讓失去的能重來,讓無奇的人生又重新有了驚豔……

如今,來中國的飛機多是落地上海了。

上海的驚豔,在世人的心裡,很有些超過西風巴黎的意蘊。那年,走在似水流年的塞納河畔,巴黎依舊是公侯子爵的貴婦,但可惜韶華不再,寶石的金簪已掩不住她衰敗的華髮,天鵝絨的絲巾也圍不住那脖頸間蒼老的細紋。然而,新崛起的東方上海,只要走近她,就能感受到那股青春成長的激情。她的魅力,是來自於身體的內部,來自於大家閨秀的血脈,來自於歷史底蘊的開闊。那是一種女王睡足了精神的朝陽,是公主被王子吻醒後的神清氣爽。

2010年,全球矚目的上海世界博覽會,就猶如一場東方的盛宴,亭亭玉立的上海公主,將為世界展開她華美的衣裙,誰也擋不住她三千寵愛集一身的那股盎然風采。可是,在「世博」洪流的高亢歌舞笙簫之後,在浦江奔湧的浪花之中,人們肯定會想念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會讓你恬息,她給你暗香,給你夢幻,她在太陽落山時將為你帶來鄉風古月的驚豔。她,就是上海的「後花園」,千年凝聚的江南第一水鄉──周庄!

想到後花園,就不禁想到了那一縷人約黃昏後的兒女情長。

2009年9月的我,正坐在一輛駛向江南的巴士上。窗外的風景逝去,勾起我重重的心事。誰料想,走過世界很多地方,年年在異國他鄉飄遊的我,忽然暗戀上一個地方,這個地方常常在午夜時將我喚醒,身體裡似乎也浸潤了那水氣,思緒就飄向了遠方。江南啊,中國的江南,你是我深藏的一個久遠的夢,你是我心裡永遠的「詩」。我愛「金戈鐵馬」,更愛「江楓漁火」、「水村漁市,一縷孤煙細」,如今,戀水的我又一次回來了。

心跳得開始有些加快,因為我聽到車廂裡有人在大聲地宣布:「今晚,大家要夜宿周庄!」說這話的人是海外媒體赴江蘇采風團的團長,儘管他的表情有著一種軍人的嚴肅,但我的望穿秋水的喜悅已經明明白白地寫在了臉上。

秋陽漸漸地換成了暮靄,夜色濃起來,周庄,真的就要到了。

說來也奇,我的第一次與周庄相見也是在暗夜來臨的時候。那是2006年,遊子歸根,也是中年尋夢,走過了千山萬水的我竟忽然地站在了周庄的面前。那一刻,華燈初上,羞澀的水波向我慢慢地綻開了柔情的笑顏,大紅的燈籠,驀然間將我疲憊多年的心俘獲。眼前的周庄,夜色裡籠罩著一層溫柔恬美的靜,遮去了霓虹燈的耀眼,空氣裡瀰漫著水的氣韻和安詳。記得那晚落腳的客棧是一個三進院的大宅子,跨進門欄的時候,感覺自己就像是「五四」小說裡寫的那些離家出走的兒女,有一天提著漂泊的行李,懷著感念親人的心回來了。

知道周庄其實很早了,多少次從陳逸飛先生畫的那幅舉世矚目的〈故鄉的回憶〉上,就想像著那石板砌成的「雙橋」如何優雅地架在水波不興的古河上,緩緩地舒展著有關「故鄉」的所有記憶。那晚,恍若初戀的我急步登高,腳下便是夢裡千回的富安橋。站在橋畔上,遙看幽幽的河水,它已經淌過了整整九百年,水邊懸掛的紅燈籠,閃爍著默然不語的光,照耀著水上人家,也溫暖著旅人的心。

最難忘拂曉時分,窗外忽然有絲絲的雨聲,真的是江南的雨嗎?我翻身躍起,晨曦裡梳妝,穿上白衣黑裙,撐了一柄月白的綢傘,一步跨出去,就浸潤在涼涼的細雨之中。周庄早晨的水氣實在是比酒還要醉人,雨滴敲打在河面上,遠處已看見船的影子。窄窄的小巷還在沉睡,靜得只能傾聽自己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對面恰走過來一個人,是個有點兒風霜的中年男人,也撐著一把傘,腳步竟如我一樣悠然,兩個人將要擦肩,只好側著傘讓路,就近時會心一笑,那感覺正如望舒先生筆下的〈雨巷〉。

就在那個早晨,打著花布綢傘的我,尋尋覓覓地就闖進了名噪天下的三毛茶樓。我是多麼喜歡當年那個不愛上學愛遠遊的三毛姑娘,她的可愛就在於把生命的點滴都化作了文學想像的優美,她的可嘆也正是把生命的激情無法再交還給悲情的現實。我想,三毛進周庄的時候,與她走進撒哈拉沙漠時的心情肯定不同,在異域的流浪裡,她需要獵奇,然而在周庄,她的感覺是「回家」。茶樓上懸掛著三毛飲茶的照片,她的頭髮總是長長地隨意飄散,衣裝上也是行者無疆的無拘無束。我的目光留戀在牆上鏡框裡三毛當年寫給茶樓主人寄寒先生的信上,清晰的筆跡有些像斜風細雨,卻很整齊,透出她修身又不羈的個性,看來女人總是在比自己年長的男人面前倍覺溫暖。遐想間,寄寒老人端著茶碗向我過來,他面容清癯,衣著古樸,淺淺地禮笑著,身上有文化人的仙風道骨。這位老人既是樓主,又是作家,與他握手的時候心裡一陣發熱,因為他的手曾與我心裡的三毛在這裡相遇。

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獨家的味道,周庄的味道無疑就是「萬三蹄」的肉香。那燒得紅亮紅亮的大蹄膀,不僅僅是農家人富足的象徵,也是對那位富甲天下的周庄人沈萬三老人的紀念。萬三先生的家就在水邊的巷子裡,後人蓋的門樓並不高大,院落也並非怎樣地闊綽,可見他的家族已經學會了藏白內斂。中國的歷史,文以載道,商以從政,中國的商人,一定要先懂政治,聰明絕頂的沈萬三,雖然善交朋友,多得女人擁愛,但他最後的厄運就是因為終不能明白皇帝的心。不過,他的悲劇倒是教會了周庄人從此磨了自己的鋒芒,隱在青磚灰瓦之間,盡情地享受著人間的水調歌頭。

說到周庄的歌還正是在小小的船頭。那日行舟在千折百回的水上,看那遷變的萬種風情,搖櫓的是一位大嫂,樸實的臉,矯健的腿,讓坐在艙裡的我很是仰望。河面上飄來歌聲,就請她也唱幾句,大嫂絕不推辭,立馬就對著河道唱起來,是那種江南的民歌,完全沒有修飾過的民歌,她的聲音原始而優美,真切而抒情,穿過濛濛的雨霧,飄向很遠很遠。我閉上了眼睛,一股久違的幸福感升起在心頭,感覺是躺在母親的搖籃裡,傾聽著那守護我的歌聲。

告別周庄實在是一件很難的事。離開國門將近二十年,跨過了巴黎的塞納河畔,眺望過倫敦塔橋下的泰晤士河,遊蕩在阿姆斯特丹的水上人家,愛水的我卻從沒覺得那水的流動與我的生命有何相關。可是這周庄的水,第一眼看見她就知道早在那千年之前,我們就曾彼此相識。這位深閨水色的女子,帶著耳畔的紅暈,搖擺著水的裙裾,似乎一直在等著我的到來。

向周庄揮手的時候,天上竟下起了難捨的小雨,千絲萬絲,包裹住我的心,遮住我惆悵的目光。一個終生流浪的人,忽然看見了心中所愛,那愛是一個地方,是一個有水的地方,是中國的江南之魂,是我靈魂裡最古老的原鄉:「周庄,我會再來,當我想家的時候!」

怎麼也想不到,僅僅三年後,想家想得心痛的我,真的就奔馳在去周庄的路上。

奇妙的是,這次的與周庄相見又是在夜色之中。天意中的夜色,正掩飾著我的急切和慌亂,走過那熟悉的長長小巷,周庄引著我走進了她的心臟。那是一個碩大的院子,天幕下的原木方桌斟滿了洗塵的清茶,正面的舞台上琴笛悠揚,婉轉的崑曲正從歷史的深處聲聲向我飄來。說話間,濃香撲鼻的「萬山家宴」已經登場,我捧起青花的大瓷碗,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這才發現秀色的周庄也有她骨子裡豪氣的底蘊。在這樣的多情之夜,我忽然明白:千年的周庄修煉的不僅僅是她水色的容顏,在那生死相依的崑山戲裡,唱的正是江南人的縷縷堅貞。再細品那豪情滿懷的萬山宴,其中的蘊藏則是周庄人永不屈服的絲絲堅韌。又是天意,在我戚戚然感動之時,周庄,竟再一次飄起了她細細的小雨,輕輕地打在我的髮梢,滴在我的酒碗之中。我仰起頭,將這杯天賜的周庄雨酒一口喝乾。

如果說周庄的初夜帶給我的是那股纏綿的微醺,重逢的周庄,卻為我展現了絢麗之夜的高潮。眼前的周庄,不再是朦朦朧朧的影影綽綽,而是花蕊盛開的蓮花寶燈。不再是繞水而行的欲說還休,卻是把我引到了一處天地水景的大舞台。那舞台,弧度彎曲得很有些妖嬈,燈火也亮,演員們或從水上,或從橋上出現,讓人不禁眼花撩亂。最美的是一群春天的姑娘,在春雨的小巷裡打著花傘舞蹈,將人與自然的美妙表現到極致。《四季周庄》的演出最讓人開心是看周庄人娶親,那娶親的隊伍真是浩大,新娘子的漂亮讓觀眾席的小夥子們個個春情蕩漾。周庄人毫不掩飾,他們用拋向天空的喜糖,歌頌著生命的快樂之源就在那盡情燃燒的洞房花燭。

那是又一個不眠之夜,周庄與我,已不是兩眼相看的脈脈含情,而是我的身心脈動,都已融進了周庄的情愫。人們說,遠在西南的麗江,以她獨有的「柔軟時光」為流浪的人「療傷」,我還想說,千年水洗的周庄,以她獨有的詩畫柔情,給渴望回家的人鋪就了舒心潤肺的暖帳,讓疲憊的人還有夢,讓蒼老的心再衝動,讓失去的能重來,讓無奇的人生又重新有了驚豔。 (寄自德州)


本文在2009-12-14 2:36:22被宋晓亮编辑过



陈瑞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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