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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瑞琳]

海外华文文学的领军人物——记著名作家、评论家陈瑞琳

世界名人网专题报道 文/林楠          于 April 01, 2010 at 10:5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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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03月31日,星期三

选自散文集《彼岸时光》

2009年,陈瑞琳如明星般在全球多家媒体连连曝光,这在海外作家圈里,实属罕见。先是见到她在中国陕西西安主持阵容强大的第三届新移民国际笔会,然后,又看见她在河北石家庄讲学并为新书《家住墨西哥湾》接受电视台及报刊媒体的集中采访。再后来又马不停蹄赴上海参加世界华文媒体代表大会,并游走于江南重镇。紧接着又赶赴广东中山县 ,走在“首届华侨文学奖”颁奖大厅灯光灿然的红地毯上……

这一年,这位奇异作家的行踪引起了海内外的极大关注。

在经典力学中,“力”的存在,是清晰而明确的。用物理的方法,可以绘出宇宙间存在物的位置和速度,从而可以计算出物体未來某个时间点的运动位置。

好了,徜若我们把经典力学的“微观世界”理论套用在人类一一“人类”的称谓似乎太大了些,暂且不妨将“微观世界”再“微观”一次,把“人类”改成“人们”,然后,从理论的星空中走出,到地面上來,关注一下生活中的一些人,一些事,你可能会发现某些奇妙的巧合,经典力学阐释的那种现象,存在物一一运动一一先前时间点;之后运动的位置、速度以及过去和末來之间的某种联系……诸多奇妙又会让人们在惊诧中变得熟悉而亲切。

通览这位旅美著名作家、评论家陈瑞琳的人生经历,让我们不由自主地就联想到,在她身上,似乎非常有趣地验证了这一牛顿物理学原理。

带着这种“新奇”感,我有意识地踏着陈瑞琳留在岁月版图上的足跡一一她的5岁,她的15岁,她的25岁,她的35岁,她的45岁……,一个节奏一个节奏地跟隨着她的身影,在时光的燧道里穿越,以寻找在这10年一顿的时间点上,她存在的形式以及隨之而展伸出去的、流光般的运动轨迹。或许能找到这之中发生过的某些微妙的东西,让我们也套用“物理的方法”,绘出她存在的位置、状态和她的抱负,她的未來。

原点 1967 春天的风在村子里隨意游荡着,带起一片又一片黄尘。干枯的树枝剪贴在浑浊的天幕上。小瑞琳依靠在猪圈墙上,望着阳婆一寸一寸落在古塬的背后。她期待着、盼望着,星星出來的时候,最晚明天早晨,妈妈來接她回家……

1967年,5岁的陈瑞琳被参加文化革命大串联的爸爸妈妈丢在乡下姥姥家。尽管多病的姥姥百般呵护着,但在孩子的心灵里,姥姥有限的爱和天天在母亲身边是完全不一样的。小瑞琳那种城里孩子穿着上的“洋气”,不时遭受到村子里一帮孩子们的围攻,自己只好躱在猪圈里与猪说话,给猪捉蚤子,挨过一天,又一天……傍晚,小瑞琳将身子靠在猪圈墙上,看西下的阳婆一寸一寸落在古塬的背后,心里想着、盼着,明天早晨,妈妈定会來接她回家。霞光中映着一串挂在脸蛋儿上的泪珠……

那时,小瑞琳确实想过,让大水把自己冲走,让火車从身上攆过……但这并不意味着孩子要结朿自己的生命,而是她不想再忍受,想滑翔,想远去,想尽快地摆脱这种难耐的孤独和寂寞。

哲学家冉雍一说,“这类孩子内心世界丰富,变换意识强,“死”只是改变现境的一种矇朦胧胧的想法,并不具有实在意义。通常地讲,这种孩子如果有条件接受正规教育,一旦走上轨道,前途无可估量。

坊间说,这孩子有心劲。前程错不了。

从事学前儿童教育的刘老师说:“幼小的心灵遇到伤害时,表现为脆弱。但死的概念是模糊不清的,在他们心目里,死好像做游戏一般,今天安排自己死,明天要爸爸带着去买玩具。不过,这种孩子想事多,往往也较为深沉。”

.......

哲学家也好,坊间也好,学前教育老师也好,他们并不知道陈瑞琳现在的情况,只是对五岁孩子彼此彼刻行为意识的一种不同角度的解读,且都从各自关注的范畴提出这类孩子可能的发展趋势。这就是处在“原点”上的小瑞琳留给人们最初的印象。

之后的岁月中,她会怎样迈开自己人生奋斗的步伐?她是以怎样的方式“存在”、 “运动”,让人们得以“用物理的方法”将其行踪绘出?

启程点 1978年,早春二月,母亲拎着自己早年上学的棕榈箱,把女儿送到古长安城下,西北大学的门口。“妈妈的任务完成了,后面的路该自己走了。”小瑞琳目送母亲登上公共汽車,透过窄窄的車门,看见她笑着、但显然是眶着泪水在向她摆手……小瑞琳的眼也潮润了,车轮捲起的黄土把这离别的一幕迅速遮盖,也蒙蔽了她离家的一些孩子气的恐惧和不安……小瑞琳转身迈进学校大门。这一年,她15岁。

15岁的陈瑞琳破格被西北大学录取,成为一名当年为数极少的少年大学生。

小瑞琳大人似地办完一应入学注册手续,走进宿舍,“阿姨,我的床铺是哪一个?” 声音发出后,她才意识到,错了,叫错了,多不好意思。没办法,尴尬已铸成。七七届同班同学个个高头大馬,不是叔叔阿姨,也称得上是她的老大哥老大姐了。

年幼的瑞琳对古典文学缺乏足够的兴趣,以致教授《诗经》的老师将她与同班同学区别对待。别人分析“氓”,让她分析“硕鼠”。老师还大声说“你怎么能理解弃婦的哀怨?”

到了外国文学课,小瑞琳常常紧锁眉头,她想不通为什么安娜卡列尼娜要卧轨?还有,那个鲁庄的包法利夫人“干嘛要痛不欲生?”……纯洁、幼小的心灵头一次面对世事,面对复杂的人生。然而,不到一学期,像在田经场四百米跑道上一样,小瑞琳在学习上脱颖而出。

在西北大学校园里,这名少年大学生本來就引人嘱目,此时,由于学习成绩的拔尖儿,便更加令人关注。她经常被派去给低年级的学生演讲,她出现在哪里,就像黄土地上的旋风,总揪起一片窃窃和骚动。

大学就要毕业了。当年入学时的那个怯生生的少年大学生,眼下已出落成一位青春焕发、热情洋溢、有学问、有思想、有见地、有主张,有风度的十八岁少女。谁也未曾料到,这位系里年纪最小的大学生撰写的《论庐隐》,竟荣获了文科毕业论文的优秀奖。几乎与此同时,她的另外一篇一一《论萧红小说的语言艺术风格》,在辽宁省社科院主办的《社会科学辑刋》发表。刋物主编写信夸奖她“小小年纪有如此见解。你完全具有从事这项专业的所有才气,你可以沿这个方向发展下去了。祝贺你!”

在这两篇论文中,陈端琳显示出的文学批评的眼光、智慧和才气,得到了老师和社会的充分肯定。此时此刻,她心里保存着一个感慨,这些成绩的取得,完全仰仗一位未曾谋面的恩师的指点。这位恩师,就是《萧红传》、《庐隐传》的作者肖凤。她,住在北京。

古城长安已锁不住这颗年轻的心。她的愿望是,有朝一日,专程到北京,到首都,去拜见她的这位启蒙恩师。

面对大学阶段取得的优异成绩,瑞琳坐在校园里的花墙上,望着西北大地上邃远的蓝天白云,长长舒了一口气,但她没敢过分地陶醉,妈妈嘱咐的“后面的路……”还很长很长,在她心目里,大学毕业,只是一个起点,还有更崎岖的路,需要自己付出更艰辛的努力去䠀过。不管这条路有多么的崎岖,纵然穿越崇山峻岭,纵然遭遇千难万险,在她心目里,这个愿望都无法改变,也无法阻档。这条路的那一端,在白云尽头,白云尽头处,与北京,与肖凤,与更远的地方相连。

人生会有各种机遇和挑战。努力做好自己眼前的事,就有可能奇迹般地迎来命运之神的眷顾,为此,你必须有勇气迊接挑战,你必须学会善于抓住机遇。有时候,机遇是藏匿在“厚厚的包裹” 里的。年轻的陈瑞琳,沉着、乐观,韬光养晦,卧薪尝胆。

不满二十岁的陈瑞琳开始走上大学现代文学的讲堂。听课的学生大都比老师的年龄大。这无形中构成对老师心理上的威胁。像刚入大学那阵,她心里惴惴的。校长特意来提醒“你要认真备课。”

一学期下来,校长又來谈话,兴奋的脸上满是喜悦:“决定派你去大连参加全国现代文学研讨会暑期培训班。”

陈瑞琳生动记叙了当时的心情一一

“……东去大连的列車上我把头伸出窗外,风景如梭,变幻得几乎來不及回眸,人生就是突然,就是惊喜,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大连,将带给我一个崭新的世界。”

在大连,陈瑞琳生平头一次看见大海,呵,那是何等的壮阔,何等的浩瀭呀!一颗年轻的、奔腾的心,隨着海浪起伏荡漾,飞问远方……心里想着,在大海的尽头,定会有更多的奇妙存在。

心,遨翔了,眼界,开阔了。更为让她振奋的是,在这里,坐在辽大阶梯教室里,参加培训班的來自全国各地的幸运的青年学者们,几乎集中拜竭了中国当代文学理论研究领域中所有的权威、泰斗,集中领略了他们的学术思想丰采。那是一串多么光辉而响亮的名字哟:唐弢、王瑶、钱谷融、林非、马良春、严家炎……在这个众星灿烂的“舞台”上,林非的出场,格外地让她专注、仰慕。

林非,中国社会科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鲁迅研究会会长,中国散文学会会长。著有《鲁迅前期思想发展史略》、《现代六十九家散文札记》、《中国现代散文史稿》、《治学沉思录》、《文学研究入门》、《鲁迅和中国文化》、《散文论》、《散文的使命》、《林非论散文》……等等。林非上台演讲的题目是“中国现代散文史”,列举的都是他精心研究的、瑞琳十分热爱的现代散文大家,怎么那么和自己的志向吻合!怎么如此般让自己的情潮起伏激荡!那高高的个头,朗朗的南方普通话口音,深深地吸引着她。听得让人过瘾。啊,“说起來世间真有一种特殊的缘,不是血缘,胜似血缘;世间有一种师生的恩情,未曾入门,却心依魂牵。”(瑞琳 语)

在大连拜访林非先生的当场,陈瑞琳为林非渊博的知识,平易近人的风度和他那特有的温暖的目光所感染而折服,与林非语言叠印的,是她那顿时生成的彩霓般的愿景在眼前由漫漶而逐渐明确起来一一研究鲁迅,研究散文,待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到北京报考林非老师的博士研究生!在场的社科院文学所副所长马良春先生拍着激动不己的陈瑞琳的肩头说:“你以后的学术生命就献给散文学吧。”这句话又进一步鼓动了这颗年轻澎湃的心。如果说西安的白云尽头连着北京,连着肖凤,那么,今天,大连远去的白云也连上了北京,当然连着肖凤,之外,更重要的是连上了林非。

世间有一种巧合,也许只是一句隨口说出的话,不经意的话,却真的被生活所验证。马良春先生在天之灵说不定还记着当年的那个场景,记着他说过的那句话,冥冥中马先生若能看到2009年的陈瑞琳,想必他会前后对照,在另一个世界里,那该是怎样的一种感慨和欣慰啊!

短短的一个月,可说铸就了这个年轻人完整的灵魂。让她非常明确地决定了她下面要走的路:那就是经过一番准备和铺垫之后,在未來的两、三年期间,报考林非的博士研究生。

做出这一重大人生决定时,陈瑞琳25岁。

两条路在黄色的树林间叉开 / 可惜我不能走两条路 / 我这个过客久久徘徊 / 极目望去,一条路在远处 / 蜿诞地进入树林荒芜 / 我向另一条路望去,同样平坦 / 也许它更值得行走 / 因为它长满茸茸绿草,等待人们的践踏 (美 罗伯特. 弗洛斯特 )

陈瑞琳最终服膺了理性与生活的逻辑,选择了远处的那条路。

大连一个月,风一般过去了。带着满腹的回味,陈瑞琳又一次走进母校西北大学的校门,这一次的陈瑞琳已把往日的怯怯,变成了沉着和兴奋。在张华教授的名下,她开始攻读硕士研究生。

此时此刻的她,更像一名新项目的工程师,在桌面上从容地摊开一张蓝图。这张图纸上有一个移动的箭头,起点是古城西安,终点是古都北京。眼前所做的,正是为自己心目中谱就的这首“理想之歌”在定音起调。

生活的逻辑和心愿的逻辑常常是相悖的。攻读硕士的陈瑞琳要把两者合併,或至少像复调音乐,旋律交错并行,凭着她的信念,凭着她胸中已经鼓荡着的那面满满的风帆。

硕士研究生的岁月,因为鼓满了风帆,日子过得非常饱满,在导师的带领下,陈瑞琳参予了《中国现代杂文》的写作。在写作过程中,她不断得到名师的指点,这中间有刘再复,有马良春,更重要是获得了林非先生的具体指点,她的导师张华也因此与林非先生成了莫逆之交。成书之后,颇得学界好评。《中国现代杂文》荣获了当年的学界图书大奖。

见过“欣喜”加“惊诧”在姑娘脸上引起的变化吗?请记住曾经发生过的这一场景:在陕西师大的校园里,与同事无意间聊起肖凤,瑞琳的奇怪是这位北京广播学院研究生毕业的同事能怎么对肖凤有那么多的了解?

同事慨然说“肖凤是我的硕士导师。”瑞琳愣在一旁,好一陣玩味。这真是让瑞琳好羡慕哟!羡慕得都有些嫉妒了。同事就势接着侃起林非來,别说学识,就连林非的生活细节他都了解。这更令瑞琳惊奇。一起工作,朝夕相见,怎么就没能“漏”一点声色!

同事斜睨着眼问陈瑞琳:

“肖凤和林非是夫妻,你知道吗?”

这回,陈瑞琳欣喜得双目圆瞪,嘴张得好大好大,半天缓不过神來。

世间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的,像经典力学阐释的那样,它原本以各自的逻辑、各自的方式、各自的内张力向某个特定的方向展开着。只是有某种特殊的因素介入后,才会产生关联,一经关联,便有可能撞击出某种特定的、耀眼的火花。

燃烧着这“火花”,年轻的学者瑞琳,不仅在西北首开“港台文学”的研究课程,还挥鞭巡讲西北五省,留下了一路的歌声和喝釆。在新疆,她的学生每天捧着哈密瓜站在宿舍的门口排队相送,在陕北,学生们为她采来了一把把鲜艳欲滴的山丹丹花。陈瑞琳的名字也被业内更多的人所知。1991年,作为一名崭露头角的青年学者,她被学校推荐出席了北京召开的鲁迅诞辰110周年纪念大会,在中南海怀仁堂受到中央领导的接见并聆听了江泽民总书记的专题报告。

学业、事业上的进步,在陈瑞琳心目里,产生了“一轮红日,喷薄欲出”的昂奋感。 1992年夏天,她终于火速赶赴北京,报名林非先生的博士研究生考试。

大考之前,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心,她特别去拜访了当时闻名学界的才俊汪晖。汪晖,是唐弢先生的高足,以其博士论文《反对绝望一一鲁迅及其文学世界》一举成名。这位年轻的学者,在其论文中,大胆地从社会习以为常的意识形态在先、政治定性在前的模式里脱出身來,以鲁迅关于“自我”与“世界”的思考为切入点,“试图从时间与空间两个方面重建鲁迅研究的语境。”发掘作为文学家鲁迅的“精神结构的矛盾性、复杂性和悖论性特征,”以此來呈现“鲁迅小说在叙事结构、叙事原则等方面的文化心理内容…… ”**(汪晖简介)

汪晖的学术思想,事实上预示了一个关于鲁迅研究的旧的理论框架必然解体和新理论思想建构进程必将展开的客观事实。这对当时的年轻人,特别是对陈瑞琳这样的专业同行,有着巨大的震撼力和吸引力。

然而,陈瑞琳面临的艰难,并不仅仅在学业。这场博考,可说是对她精神上的一种前所未有的煎熬和折磨。事业、家庭、观念、理性、态度、心灵……忽然间都站在一个交叉点上让她万般纠结。近处有一条路,远处还有一条路;左边有一条路,右边还有一条路……都有茸茸绿草覆盖着。究竟怎么走,这要她迅速做出严肃的选择。

经历了一个夏天的思想磨折,陈瑞琳最终服膺了理性与生活的逻辑,选择了远处的那条迷迷矇矇的路。尽管望过去,前程一片茫然……

《走天涯一一我在美国的日子》出版。林非作序。写了众多旅美华人的故事,也写了自己的奋斗和挣扎。作者以情真意切的文笔,书写了华人新移民跨境域、跨文化生命移植的艰难旅程。故事感动了众多读者,这本书被主流社会视为美国移民历史的一笔有着特殊意义的文化资产。德克萨斯州休斯顿市长李布朗特别为她颁发了“荣誉市民”和“文化亲善大使”证书,所有的市议员都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获得这一殊荣的那年,她35岁。

依在西北大学教工楼的窗前,痴痴地看城墙上的太阳怎么还不落下的日子;每天有一搭没一搭翻书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内心始终追逐着一个朦矇胧胧的梦想,陈瑞琳毅然告别了西安,告别了北京,告别了亲人、同学、同事,告别了恩师和朋友,当然,也告别了生养她的这块土地,飘洋过海,來到了大洋彼岸的美国。

洪水般涌动的車流,光怪陸离的灯火,飞扬的爵士乐的片片断断,电吉它零零散散的叮咚声,硕大的星条旗捲拂着沉碧的蓝天,一副副洋溢的、自信的面孔和脊背上那些大小没样儿的字母,装点着城市的街面,……这一切,在陈瑞琳心目里形成一种目不遐接的新奇感,仿佛自已是突然从村野的荒芜中掉进了电子时代的铿锵节奏里,有些喘不过气來。真是个神秘而充满活力的国家!陈瑞琳内心深处在喜欢着这种别样的生活方式,但也深知,一切要从“零”开始。

她毅然告别了刚刚团聚的丈夫,告别了北方的冰雪,搭乘着“大灰狗”,只身來到休斯敦,拿丈夫从奖学金中节省出的1千美元打底,开始了勇敢的闯荡。陈瑞琳很理性地分析了自己的经济实力,先住下,先打点简单的生活。剩下的钱,包了些水饺在冰厢里冷冻,然后拿到一所大学门口去叫卖。这是她落脚美国后干的笫一桩事业。但她失败了,她的水饺未经卖出已化作一团。情势更加严峻,她不得不去应聘做家庭媬姆,还谎说自己生过孩子。不到一个月,带婴儿的笨手笨脚很快就露了馬脚,她被解顾了。不管怎样,手头又有了丁点积蓄一一1千美元的基本金有所扩大。新的机遇光顾:一位台湾留学生返乡,愿意把車贱卖,条件是她必须隨車送他到机场,然后自己把車开回来。陈瑞琳手里握的是一个马马虎虎的驾照,还从来没上过高速公路。她想到车祸,甚至想到生命,但眼下,不做这个选择不行了。

苍天保佑,陈瑞琳竟真的把一辆物美价廉的车从机场开回来了。美国好多城市基本上没有公共交通设施,没有車等于没有腿。没有腿又怎么奋斗?生活中的有些道理就这么浅显而明确。

有了車的陈瑞琳虎妞终于添翼,她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一一到中餐馆洗碗、扫地。夜晚,透过天窗,望着满天星斗,边洗碗边流泪,心中感叹,啊,这难道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说來也没有什么奇怪的,除了那些贪官子女,那些纨袴子弟,哪一个留学生不是这么闯荡过來的。

望着休斯敦黑黝黝的一幢幢摩天大楼,望着阿斯托洛运动场(Astrodome) 鼓起的拱顶,和拱顶上空飘散的白云,陈瑞琳胸中涌动着一股激情,她要把她身处的这座城市里每个华人奋斗的故事全都写出來,写成一本书。

“是啊,”陈瑞琳在最艰难的日子里感叹到“痛苦也是生活,体验就是财富!我要写,写下异域的冲击,写出新一代移民的甘苦!”

这本书后來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就是本节题书中写到的《走天涯一一我在美国的日子》。这本情真意切的书,感动了无数读者,也引起主流社会的关注。据说休士顿的一家书店,将此书不断出租,直到最后失去了封面,还是被人高价买了去收藏。

美国前总统 赫伯特.胡佛(HerbertHoover)年轻时在中国陶金期间,有一阶段曾在天津利顺德饭店打工。当时,他说过这样一句话:我现在的经历和感受,可能会对我的整个人生产生影响。

日本前首相田中角荣17岁徒步走到东京。打工回來常常在夜里1点钟开始洗衣服。他仰头望着星空说:“我一定要混出个样子來。”

陈瑞琳散文集《走天涯一一我在美国的日子》里,几乎所有的文字,都是在打工之后,拖着疲累的身子伏案写下來的。那段时光一一“艰难而兴奋着,痛苦而快乐着”一一的切肤感受,至今令她神往……

继“走天涯”之后,又有《“蜜月”巴黎一一走在地球的径纬线上》和《横看成岭侧成峰一一北美新移民文学散论》、《家住墨西哥湾》等相继问世。荣获首届华侨文学奖这年,她45岁。

2000年,她的散文《他乡望月》,在“世界日报”征文中获得头奖。这是她定居美国后第一次在海外获得文学创作奖。林非给予高度评价,称这是陈瑞琳“出国八年奋斗的结晶”。

《他乡望月》无愧是近十多年來海外华文散文创作难得见到的一篇经典之作。作家把情绪凝铸在异邦“他乡”,以静夜“望月”寄托心愿。在清淡如水的月光下,痴痴地将一腔浓得化不开的乡愁,由内心深处汨汩流出,自然而亲切,纯朴而缠绵,看不出丝毫的文化挫败感。堪为新世纪海外游子的一首牵肠挂肚、清雅幽邃的文学“思乡曲”。

“……日子有时滑腻,有时苦涩,年轮在脸上转着,可记忆就不见长。只要听到湖边的夏虫在夜里轻轻地鸣叫,我的心便会恍然,以为是走在童年时渭河畔上外婆的村庄里。”

“……乡下人才是最爱月色的,手巧的媳婦坐在小马孔上呼呼地纳鞋底,男人们支起胡琴开始调弦,然后就听见有人扯着喉咙唱‘苏武牧羊’。西北人吼得秦腔,丹田气足,远比鲁迅先生在《社戏》里写的南人小调悲壮苍凉得多。”

“……于是,在岁末圣涎的彩灯里,我便能想象烟火里的爆竹,还有外婆挂在大木梁上的条条熏肉。空寂无人的傍晚,南來的风吹过院子,大树摇曳,就有乡下那特别的萧瑟,这便是记忆里的外婆端着瓷花的大碗从枣树林里的深处呼我走来。”

“……难道我的心老了?怎么听见雨就会念念早春里的渭城,看见柳就想起是秋风的坝河,过到一汪水就觉得那是月色里的荷塘,假日里乘船在圣安东尼奧城的运河倘徉,竟以为是行在‘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呢!”

“……夜风习习,就让我想起在长安城念学位的日子,自己终于有了助学金,路灯升起,约了男友满城里找便宜的小吃。城墙根下的烤羊肉一毛钱一串,两个人各吃五口,一块钱的腊肉夹膜,一人一半,再买五毛钱的米面皮,最后数出十个分币,买一包晒干的柿子皮,一路慢慢地嚼着。……哪知道如今真的是五洲四海的馆子杀遍,可就是再也吃不出从前的那铭心刻骨。”

透过作家在《他乡望月》里描绘出的一幅幅深情浮漾的原乡风俗画,相信定会牵动每一个游子漂泊生涯中的故土情愫,引出对家园往事的无尽怀想。

《他乡望月》艺术格调上显现出的惨淡美、聊赖美、阴柔美、静谧美、原始文化美……令通篇散发着醇酒般的馥郁。揪心荡腑,让人久久回味。这种艺术感染力源自“故土情结”天生具有的那种愈久远愈深沉的不可抗拒的魅力。列维斯特劳斯 (Claude Levi-Strauss)说:“原始人出行,把家乡带在身边。”现代人何尝不是,陈瑞琳何尝不是!当然,在全球一体化的时代语境下,陈瑞琳们带在身边的只是他们心目中永远割不断的、带着炊烟和乳香的“文化原乡”,与政体无关。

将《他乡望月》在艺术上的成熟和成功,视为海外华文文学散文创作上的一个新的座标点,是丝毫也不过分的。或者可以说,《他乡望月》是陈瑞琳散文创作达到的一个更新的高度。

2003年,可说是陈瑞琳散文创作的大丰收年!

“英伦秋游”选入《世界华文文学》。

第二本散文集《“蜜月”巴黎一一走在地球的径纬线上》在中国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不仅受到北美同行以及读者的好评,可喜的是,这本书,也得到了中国大陸读者的特别喜爱。

通过《“蜜月”巴黎一一走在地球的径纬线上》可看出,作家的足迹在遍游美国的山山水水之后,又向大半个地球拓展,“从加拿大到墨西哥,从西欧到北欧……”视野的扩大,直接带來思想、感情、认知、判断以及文字修炼方面的深刻变化,这些变化,全都溶入了她此间及之后的散文创作之中。这在获得首届华侨文学奖的散文集《家住墨西哥湾》中,有充分明显的体现。《家住墨西哥湾》艺术上更趋成熟,文学质地更显厚重。与《走天涯》相比,少了情感上的无奈,少了那种无法遏止的无边的寂廖;多了练达,多了幽黙,多了人文关怀,多了生存天地里的爽朗和明媚。

这一年,她的《雪鸟飞翔的地方》又入选《二十世纪名家经典海外游记》。选入这本书的作者,开首的是康有为,结尾的是陈瑞琳。中间有梁启超、林语堂、郭沫若、茅盾、郁达夫、徐志摩、朱自清、冰心、梁实秋以及季羡林、陈荒煤、杨欮、汪曾祺、王蒙、秦牧、宗璞、邓友梅、余光中、董桥、冯骥才、陈忠实、余秋雨、张抗抗、赵丽宏、舒婷、铁凝、韩小蕙……等等。

是一本“从康有为到陈瑞琳”的书 (主编语)。

陈瑞琳已逐步走向自己创作上的成熟与挥洒。

她决心一直写下去。不仅自己写,还要为所有新移民作家呐喊。她太理解他们的甘苦了。她的抱负是把每一位华文作家,把华文作家队伍,把这个方阵,整体地推到世界文学舞台的灯光下,推到镜头前。她与小说家融融共同主编的《一代飞鸿一一北美新移民小说精选与点评》,是这个庶愿的一次精彩大演练。毫无疑问,《一代飞鸿》必将成为当代华文文学史上的重彩之笔。她和融融的贡献也将被历史所铭记。

她自身的文学创作积累,她的感染力,她的号召力,她对华文文学的长期研究和学术理论体系的建树及其学科思想的貯备,在北美,正如中国世界华文文学学会会长饶芃子教授所赞誉的“是独特的‘这一个’”,是当今海外华文文学难能可贵的带头人。

早在1994年,陈瑞琳就担任了美国休士顿 [自由人报] 的总编辑,并且在这份报纸的副刋上一直开辟自己的文学专栏。她写的系列“他乡的故事”紧紧贴着新移民的日常生活和离开故土家园后的漂泊之情,让乡愿乡愁有了依附和寄托。这个专栏多年来深受读者的喜爱。

1998年,陈瑞琳曾担任北美最早的新移民文化杂志 [北美行]的副主编,力求拓宽新移民在北美社会的文化视野,鼓励新移民为自己营造漂泊异域的新文化家园。这本杂志以其资讯量大、客观全面、贴近生活而影响深远,远在中国暨南大学的蒋述卓先生很早就曾撰文研究【北美行】杂志对于新移民文学的重大贡献。

1999年,在海内外师友的鼓励下,陈瑞琳不辱使命,开始了她的海外华文文学全面的研究和评论工作。也是因为她经历过的种种“炼狱”般的磨砺,熔铸了她的毅力和信念,也造就了她作为散文家、评论家的情怀和眼光。这个过程也无形中加深了她对东西方文化差异的理解,拉近了她与海外作家之间的心灵距离。海外作家共同承受过的生存困惑和正面感受到的异文化冲击,在陈瑞琳和每一位作家的胸怀中,都如同密西西比河日夜低吟的波涛,无时无刻不在翻滚着,起伏着……他们的心是连在一起荡樣的。写出这种真切的感受,就是文学,就是华文文学。评论感悟作品,作品解释评论。贴着心肝贴着肉,论述作家的作品,就是为华文作家写碑立传,就是为这项事业呐喊,就是一种神圣的文化使命!

这一年,也是“新移民文学”滥觞的一年。经友人努力,美国的《侨报》特别为她开办了“海外新移民作家扫描”的独家专栏。透过这个专栏,陈瑞琳得以让一个个奋斗中的新移民作家正式登台亮相,并展示他们的文学创作成果。与此同时,她的关于新移民文学研究的事业,就此有了一个正式的学术“阵地”。新移民的作家队伍,逐渐向这里靠拢;新移民文学作品,逐渐在这里集结。伴隨着陈瑞琳学术研究和文学评论的逐步积累,一个崭新的、非常不同于过去的新移民华文文学的“学科”形象,也在日渐形成,并充满活力,大大改变了多少年来单打独奏的寂寞局面。

2001年,【北美行】杂志面临资金困境,为了延续这一文化火种,陈瑞琳联合了休斯顿一批热爱文化的企业界人士,创刋了纯文学的杂志《华人世界》,陈瑞琳担任执行主编,在这块新辟的“园地”上,她又一次干得热火潮天。

2002年,对于陈瑞琳来说是特别值得纪念的一年。她首次应邀出席在中国上海举办的世界华文文学研讨会,陈瑞琳在会上宣读的学术论文 [原地打转的陀螺] ,正面批评了囯内学术界多年固步自封的拘泥格局,并由此得到了学界的热烈反响,从此开启了国内世界华文文学扩展研究海外新移民文学的新动向;

2003年,她应邀参加旧金山伯克利大学举办的“开花结果在海外”华文文学国际研讨会;

2004年,她在中国南昌发起并成立“海外新移民国际笔会”。(首届会长推举少君担任,第二届会长陈瑞琳,第三届会长施雨。)

2005年,她应邀赴哈佛大学,参加海峡两岸作家对话。同年,在纽约组织【一代飞鸿】隆重首发式及有关移民文学研讨会。年底,她是获得 [文艺报] 十大“理论创新奖”中唯一的海外评论家。

2006年,她在中国成都出席第二届新移民国际笔会。并出版《横看成岭侧成峰一一北美新移民文学散论》。同年,再赴吉林参加第十四届世界华文文学国际研讨会;

2007年,她应邀赴温哥华出席加拿大华裔作家协会成立二十周年庆典,并在该协会举办的第八届华文文学国际研讨会上发表演讲。会后,接受加拿大多元文化电视台专访;

2008年,她在中国上海出席《一代飞鸿》(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 简体字版)大型研讨会,并赴南宁出席第十五届世界华文文学国际研讨会。

到了2009年,诚如本文开篇所述。

……

这里罗列的是这位海外华文文学的领軍人物,在她十多年征途上所留下的一串串醒目的足迹。

这十余年间,从旅美的杰出海外新移民作家如北岛、严歌苓、少君、刘荒田、卢新华、苏炜、沈宁、朱琦、施雨、宋晓亮、融融、陈谦、王瑞芸、吕红、瞎子、沙石、阙维杭、程宝林、张宗子、夏小舟、曾宁、冰凌、晓鲁、王正军、力扬等,到旅加的杰出新移民作家如张翎、李彦、孙博、曾晓文、余曦、江岚、笑言等,陈瑞琳都满腔热情地一个个给予评荐。其中的很多作家慨然回顾:“正是陈瑞琳为我写下了第一篇的评论。”也因此瑞琳被文坛誉为是“当代北美新移民文学研究的开拓者。”

陈瑞琳不仅为海外新移民文学疾呼呐喊,整篇大论地评荐作家及作品,而且积极推动海外的文学社团。如对美国文心网上的文章,她总是密切关注,及时跟贴点评,指出亮点,留意着每一枚努头露嘴儿的幼牙,适时加以精心呵护。在她心目里,每一个人的写作,都是生命的风景,都是移民文学的收成。

从原点、启程点算起,很多年之后的今天,陈瑞琳已经成为令人瞩目的作家和评论家。回顾这段人生经历时,她曾写下这样一段话:“也许是我将到‘知命’之年,忽然发现,自己一生要走的路,要遇的人,好像都是命运中早早地排定。很多年过去,我蓦然回头,岁月斑驳的脚印上,正有一束温暖的光,无论黑夜还是白昼,无论就近还是走远,一直在我的前方导航照跃着。”

让这朿“温暖的光”继续导航,让我们一起回到经典力学,想象从现在开始,十年后,陈瑞琳的运动位置和状态:那必将是一位银发飘飘的岁月女子,满心喜悦地坐在阳光下的高坡上,臉上带着精神深处的满足感,向四野张望,欣赏着她的大草原一一啊,已是蓊蔚浩瀚,碧浪连天的景象喽……

而我那时则是骑着一匹老马,虽已不能飞扬四蹄,但我要一步一步走过她的草原,走到她的面前。下马。然后郑重上前,行我的满族礼。向她一一这位北美新移民华文文学事业的功臣一一奉上我最诚挚的祝福。

2010年3月30日



陈瑞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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