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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瑞琳]

陈瑞琳短篇小说:【花祭】

陈瑞琳
于 December 07, 2010 at 10:5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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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世界日报》小说世界,2009年2月12日至2月18日

短篇小说:

【花祭】


(美国休士顿)陈瑞琳

魏渭出了中文学校的小教室,德克萨斯的阳光立刻就晃了她的眼。丝质的唐装衣襟上还有些残留的粉笔末,她拍了拍下身笔直的牛仔裤,就听见后面有小女生在哧哧地笑,回头一看是她教的班上学得最好的燕燕。小姑娘穿着一件蕾丝花边的吊带连衣裙,浅浅的酒窝溢满了那种调皮的笑:“老师,休士顿夏天这么热,怎么从来不见你穿裙子啊?”魏渭的心一惊,大概从五岁起她就没再穿过裙子,她的两条腿从来都是裹在细细的裤腿里夹得很紧。魏渭苦笑着向她摆手:“好了,暑期里好好玩吧!”

车子一个右转就跨上了通往郊外的主干道,结束了中文学校的最后一堂课,魏渭有些舒心,也有些空落。孩子的一句戏言,竟几乎把魏渭击倒,天边的几朵云也忽然铅一样地向她压过来,魏渭不想回家。过了铁道,眼前却是一片黄灿灿的野花,魏渭有些惊呆,这多么像小时候渭河边上外婆家住的后村啊,那一丛丛的油菜花就是这样高高地开放着,蓝蓝的天就映在小湖似的池塘里。

魏渭走进了花海,靠近池塘,原来是一片沼泽,还连着一条幽幽的河。魏渭就坐在那里,她想像这河水该是流自密西西比,水中也许有传说中的恐龙后裔鳄鱼的出没。忽然,她看见一只断翅的大雁凌空飞来,正落在远处的一截松木桥边,隐隐地传来凄凄的哀鸣之声。那桥是古老的断桥,许是当年雷雨相劈,魏渭顿时有些恍惚,她想起了小姑娘燕燕的笑,想起了万里之外四十年前的那段故事。

早先的关中渭城是很喜欢下雨的,尤其是渭河的北岸,密密的枣树庄,大风一吹,树上的叶子哗哗地响,地上的土旋起,一阵雨就到了。四十年前的魏渭只有五岁,她就常常在枣树下面的尘土里跑着,用手拼命地压住自己鼓涨起来的连衣裙,她的身后总是有一群拿着枣棍子的男娃子们在叫喊:“野姑娘!野姑娘!滚回城里去!”魏渭跑的时候总是紧紧地夹住自己的腿,她小小的年纪已经知道了女孩子身体那个地方羞耻而扎心的痛。

魏渭其实不姓魏,她小名叫渭渭,父亲姓吴,小时候妈妈说爸爸犯了什么错误被关在很远的地方,渭渭生下来好些年才见到父亲,她不喜欢“吴渭”这个名字,后来索性自己做主就叫魏渭了。

渭渭本来生在城里,那是“三年困难时期”,她几乎没吃过肉,面汤养大,却长得一个圆圆脸,天生的白净,眼睛弯如钩,睫毛一闪一闪的很惹人疼爱。四岁那年,就是1966年,她家的楼顶上忽然架起了机关枪,说是被一群叫“红卫兵”的人占了。渭渭很害怕,妈妈叫她晚上睡觉不要脱衣服,如果半夜里听到锣鼓声,那就是伟大领袖忽然发表了“最高指示”,全家人必须立刻上街去游行,渭渭就常常在黑夜里看见大人们跳的那种举着红宝书向前进的“忠字舞”。

暑假刚过,在中学里当老师的妈妈说要带一批红卫兵去北京城见毛主席,据说见毛主席的人都不用买火车票,所以他们还要去好多好多地方,妈妈就把渭渭送到了渭河北岸乡下的外婆家。

外婆的家立在村子的中央,三间漂亮的大瓦房,但渭渭去的时候都贴了封条,不让人住。早年渭渭的祖爷爷,就是渭渭外公的爸爸在村子里办学校,临死前把儿子送到日本学医,叫他学完了一定要回到村子里当医生,后来外公果然就回来了,成为方圆几百里唯一的医生。共产党来“解放”的时候,外公因为救过几个受伤的“共产党”,就特批他继续行医。没想到忽然要抗美援朝,人家叫外公捐药给志愿军,外公连纱布也一起捐了好多,结果听说有志愿军伤口感染死了,追查下来,说是外公捐的纱布没有好好消毒,于是外公就成了被镇压的“四清”份子。大瓦房被封了,外公和外婆就在后院的房檐下搭了一间小草房住,冬冷夏热,再加上年年拉出来批斗,等渭渭来到骆家村的时候,外公已经中风瘫倒,外婆也血压高得不能走路了。

渭渭到了乡下先是知道了冷,不下雨是干冷,下了雨是湿冷,草房四面透风,她的脸登时就冻出了两块紫色的疤。然后她又知道了饿,她满屋子找能吃的东西,只找到一碟辣椒油。外婆说她做不动饭了,外公已经吃不了饭,就叫渭渭到邻居家要几个馍馍回来蘸辣椒油吃。渭渭就磨蹭到邻居的家,鼻子冻得唏溜唏溜的话都说不利索,但邻居喜欢她的城里人口音,还问她会不会跳舞,她说会,就在人家院子里跳“忠字舞”,周围看的人都拍手,然后就给渭渭拿白面蒸的馍馍。这样一来,渭渭只要饿了,就出去给不同的人家跳舞,换白面馍馍吃。有一次对门的乡里请渭渭去跳舞,来不及蒸馍馍,就从院子后面剪下一朵大大的牡丹花送她,渭渭高兴得一路举着花儿回家。那天村子里正刮着大风,掀起一层层脏脏的泥土,全村的人都看见了一朵鲜嫩的花在浑沌的世界里雀跃移动。

开春的时候,渭渭想到村东头当年祖爷爷创办的小学去上学,但校长说渭渭家是反革命,不能上学。渭渭就每天早上爬到学校门口的草垛子上,看校工哑巴懒懒地出来打铃。中午的渭渭很无聊,就在自家的门口看圈里养的猪,小猪们喜欢拱猪妈妈的奶,渭渭就想起了自己的妈妈。想着想着,猪睡了,渭渭也到场子上的麦秸堆里睡一觉,梦里就见妈妈向她走来,给她打身上的土,然后给她梳小辫儿,梳着梳着忽然揪着头发,一疼渭渭醒了,她发现脸上凉凉的,原来是自己在梦里哭了。渭渭撩起衣角擦了擦眼泪,又回到自家门前。她不想打扰正在炕上呻吟的外公外婆,就把自己悬在黑漆的大门上荡悠悠,结果一使劲“卡察”一声就把小拇指夹断了,疼得她从门上掉下来,但她不敢告诉外婆,也不敢哭,就用手帕把弯折的手指悄悄包了,坐在土堆上看太阳什么时候落下,月亮什么时候升起来。

渭渭是村子里唯一穿连衣裙的姑娘,她的裙子是那种碎花的泡泡纱,领子上镶着白色的荷叶边,渭渭常常穿着心爱的裙子在田梗上走,远远地就像一丛粉红的桃花,勾起四野里各样的眼睛。但渭渭不知道,她总是喜欢在下午的时候看放学的孩子们到地里挑猪草,看那春天的草地上长出一丛一丛的小喇叭花。那天,她正在拔狗尾巴草,一个大土块忽然砸到脑袋上,回头一看,是一群比她大好多的男孩子,他们每个人都握着土块,正准备砸向她。就听一个男孩大声地喊:“赶走这个小反革命,赶走这个外来的野孩子!”渭渭吓得赶紧往回跑,她的花裙子在风里飘起来,那些男孩子在后面大笑:“快看啊,她的粉红屁股露出来了!”

五岁的渭渭终于知道了什么是恐惧,她不再恐惧冷,也不再恐惧饿了,而是恐惧上厕所。乡下的厕所都是露天的,尤其是外婆家的厕所(乡下人叫茅房),就是后院墙角下挖的一个坑,连个遮掩也没有,村子里的男孩子就整天骑在那后院的墙上,等她上厕所。她真是怕极了,实在憋不住尿,就跑出去,快快跑回,但还是总有土块落在脑袋上。那天,她因为在菜地里摘了太多的生辣椒吃,肚子痛得受不了,只好在茅坑旁背着院墙蹲着,忽然就有一根带刺的长棍子从屁股后面伸过来,正扎在她小便的地方,她痛得叫起来,跑回屋的路上,她听到墙头上的男孩子在喊叫:“她知道痛了!她哭了!”那何止是痛,细细的枣刺扎进了她的身体,扎进了她最觉羞耻的地方,幼小的渭渭有了被羞辱的感觉,黑夜里她用手捂着自己受伤的地方,她不想哭,她只是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外公、外婆的病越来越重,他们不能照顾渭渭,渭渭也照顾不了他们。渭渭想找一条火车路,或者让火车把她带走,或者就让火车把她轧死。可是她在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上走了一个上午也没见到火车的影子。她看见路边高高的水渠,爬了上去,里面是干的,她想如果突然来水,她就跳进去,也许能淹死,于是她就坐在水渠里等。天空是正午的太阳,有点儿热,水渠两旁直挺挺的白杨树被风吹得哗拉哗拉响,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天快黑了,渭渭并不害怕,她决定躺在渠里听知了叫,那叫声很拼命,好象要撑破云天,渭渭就在这叫声里睡着了。

“渭渭、、、渭渭、、、”有人沿着渠上的路叫过来,是外婆村上的人,好象是一群。渭渭答应着,但爬不出来,因为渠很深,跳下去容易出来却难。大伙儿把渭渭拉上来,说:“万一水来了,就会把你冲跑,可怎么得了!”渭渭说:“我就是在等水来呢!”大伙儿吓了一跳,回去学给外婆听,外婆一头就倒在了炕上,她喘喘地拉住一个人的袖子:“你是东头学校的老师,帮我跟校长说说,收下这丫头去念书吧,我怕出事啊!”那人点了点头。

快要收麦的时候,渭渭终于能去上学了。六月的关中平原,黎明时的天还有些清冷,渭渭穿了外婆早先缝制的粗布外衣,提了自家的小板凳,背了书包,推开了那扇她不知偷看了多少回的神秘小门。天色尚早,地上洒着白晃晃的月光,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过来,向渭渭比划着,渭渭知道他就是打铃的哑巴。哑巴带着渭渭走去后墙根底下的一个土台子上,教她坐在中央。渭渭就那样兴奋地呆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哑巴终于摇响了手中的铃铛,那铃声非常好听,然后就看见一个个小朋友都提着自家的板凳走到台上来,老师也来了,手里提着一块黑板,脸上还包着大头巾,她除了教大家认字还要教大家数数儿。

喜欢上学的渭渭怎么也没想到她的第一个课堂竟然是露天的土台子,没有桌椅,也没有屋顶,清晨的天空上有时还挂着月亮。但渭渭高兴,她想认字,想要看懂书上的故事,她最恨下雨,尤其害怕老师生病。乡下的孩子能吃苦,早餐就是一根黄瓜,地上的土就是练字的草本,渭渭班上的孩子,放了学还要去挑一筐猪草才能回家。渭渭不敢去挑猪草,她怕那些男孩子举着枣树棍子追她。
过了暑期,渭渭那一班可以走进真正的教室了,她不再用自己提板凳上课了,她开始能大致读懂妈妈从远方寄来的短信了。那天上语文课,老师让大家随便写篇日记,渭渭想不出写什么,就把妈妈的信拿出来,改写在本子上:

我的妈妈去见毛主席,在北京天安门等了三天,毛主席本来不出来了,可是天气好,毛主席又上了天安门,手里向大家挥动着一顶绿色的帽子,好多人高兴得哭,妈妈的鞋子丢了,光着脚上了火车,本来要去杭州,可是火车不敢停,就一口气把妈妈拉到了广州。

里面的很多字是从妈妈的信上抄来的,老师读后大惊,又念给全班同学,然后全校的人都知道了渭渭的妈妈见过毛主席。那年月,毛主席是红太阳,是中国人民的大救星!渭渭忽然间在学校里成了“明星”,再没人敢拿枣棍子追她了,那些男孩子还每天送给她晒干的红枣,或者开嘴的石榴,还有人送给她漂亮公鸡的尾巴毛。更因为渭渭的“写作”成绩,学校允许她直接跳入了二年级。

渭渭的“明星生涯”没过多久,外公去世了,一个月后外婆也死了,妈妈终于从城里回来接她。那是一个刚刚入冬的周末,渭渭正在村头的白杨树下吃男孩子们为她烧好的麻雀,满嘴是泥,牙齿也染得黄黄的,身上已完全是乡下女孩的打扮。妈妈大步流星地冲过来,看着渭渭,从头到脚,妈妈一眼就发现了渭渭脸上的大冻疮,渭渭赶紧把弯曲的小拇指伸进裤腰里,周围涌来许多人,他们知道妈妈是方圆几百里唯一上过大学的女人,可妈妈顾不得与人打招呼,一把搂过渭渭,眼泪在红红的眼睛里打转。

告别村庄的时候,渭渭跳上妈妈的自行车,将脸贴在她的后背上。很多人在村口向渭渭招手,他们舍不得这个会跳舞的小姑娘。渭渭在心里悄悄挥手:“再见了,我的小白杨,我的小猪场,我的麦秸堆,我的小学堂!”她的眼睛痴痴地望着村子中央的大枣树,那是她做梦的地方,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她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渭渭的鼻子里忽然吸进一股乡下人烧饭的炊烟,那烟里还混合着鸡粪泥土的气味,她鼻子一酸,有些想哭,她想告诉妈妈她已经长大了。

回了城的渭渭终于见到了“解放”的父亲,望着雪白的衬衫上那一张紧锁眉头并不快乐的脸,渭渭觉得很陌生。可惜渭渭已经不是小姑娘了,父亲不能再抱她,渭渭想像了多少回地坐在父亲腿上的场景是再也不会发生了。父亲只是拼命地看她,然后用手一遍一遍地摸着她细毛毛的头发,渭渭不习惯他手上厚厚的茧,总是跑到母亲的厨房里去。

城里的学校非常奇怪,渭渭每天上学要举着一个小木牌,上面是毛主席像,用塑料纸包着以防雨淋。到了课堂要把木牌放在桌子的右上角,老师进来全体起立,齐声高呼:“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渭渭也不知道林副主席是谁,跟着一起喊,却总是把“身体健康”喊成“生体健康”!旁边的同学向老师报告,全班人齐刷刷看着渭渭,非常蔑视的样子,看得渭渭有些发抖。老师走过来,拍拍渭渭,说:“不是你的错,是你的发音不够标准!”然后转向大家说:“渭渭同学刚从乡下回来,我们请她每天早上领读拼音好吗?”渭渭眼泪快出来了,她告诉自己一定要把拼音练好。

渭渭非常喜欢她的这个从东北来的男老师,高大健壮又干净清爽,他的声音尤其好听。那时候,渭渭在课后常常被老师叫到单身宿舍去背诗词,老师就站在她身后,教她写文章,她能感觉到老师的呼吸缭绕在自己的脖子上。那屋子很小,冬天有一炉火,老师先暖了自己的手,然后把渭渭的小手握住,对她说:“你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渭渭感觉到老师的眼睛里有火,热热地烤着她,有一种要溶化的感觉。很快地,渭渭的作文开始在学校里获奖,每次老师都叫她念给班上的同学听,大家怎么都不明白,这个从乡下回来的小女孩竟然能写下这样好听的故事,有时忧郁,有时梦想,在文字里,渭渭已经不属于她的年龄了。

告别小学的时候,她最后一次去老师的宿舍,依然是那样的炉火,那样干净温暖的手握住她:“我留不住你,你也会忘掉我,但你不能忘了要永远写下去!”老师拿出一本〖难字表〗送给她:“将来你遇到不会写的字了,就查查这本书,就会想起我。”渭渭没有去接书,忽然伸出手来拥抱她的老师,那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第一次拥抱一个异性,她不想松开。老师扳下她的手,布满了胡茬的嘴用力亲吻了一下渭渭的额头,告诉她:“走吧,你以后的路还很长呢!”出门的时候,渭渭再回头,额头上还有痒痒的感觉,白色的绸巾向身后飘去,正飘在老师湖水一样潮湿的眼睛上。

进了中学的渭渭,特别想当“红卫兵”,但没人选她。那时候的中学不大念书,要经常出去学工、学农,还要学习解放军,渭渭不符合条件,就多在学校里留守。无聊的渭渭就在校园里漫无目标地晃着,有一天就晃到一间地下室,正开着门,里面霉气熏天,原来是一个地下的图书馆,里面正有一个干瘦的老头,在翻晒着旧书。渭渭蹑手蹑脚地走近,老头抬眼看看渭渭,像是看到一束早晨的阳光,问:“你喜欢书?”渭渭说:“是!”老头说:“这些书可都是禁书,不能借的。”渭渭看看老头,又看看那些奇怪的书,说:“那我每天来帮你整理书好吗?”老头说:“这里空气不好,光线又暗,我答应每次借你一本,但第二天必须还回来!”渭渭高兴得直点头,老头先给她挑了一本杨沫写的小说〖青春之歌〗,交给她,渭渭要走,老头叫住她:“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渭渭想了想说:“骆家渭。”老头又问:“怎么叫这个名字?”“因为我外婆的村子叫骆家村,靠近渭河。”老头笑了,温柔地看着她:“你可不像是从村子里来的孩子。”渭渭也笑了:“那你说我像哪儿来的?”“你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老头故意逗她,渭渭的脸蛋微微一红,赶紧说:“明天见!”

渭渭读小说通常在晚上的被子里,她不敢开灯,怕妈妈发现,就用手电筒照着。她读小说的速度奇快,一本三、四百页的书也就读一个多小时,她天生就有一目十行的本事,而且记得住所有的细节。第二天,她去还书,老头在等她,还准备了一个干净的椅子。老头问她:“喜欢这本书吗?”“喜欢!”渭渭真的很喜欢书里面的林道静姑娘,她告诉老头:“林道静是因为喜欢卢嘉川那个男人才走上革命道路的。”老头一惊,说:“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解!”他又从身后取出两本书来:“这是《野火春风斗古城》和《战斗里的青春》,讲的都是同样的故事,人活着首先要有爱,然后做什么才有意义。”渭渭怔怔地坐在那里,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听到“爱”这个字,以前她只知道“喜欢”。此刻,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读这两本小说,匆匆告别的时候渭渭忽然发现暗室里幽坐的老头是如此孤独,他那直直的眼神显然是要吞没渭渭娇小的身影。

渭渭读小说已经上瘾,沉迷而无法自拔,她每天准时向暗室里的老头报到。在老头的指点下,她已经读完了五、六十年代所有被查禁的当代小说,从《红岩》到《红旗谱》,从《苦菜花》到《林海雪原》。有一天,老头高兴地看着渭渭,说:“我的小宝贝,你现在可以读大作品了!”他攀上书架的顶部,取下一部书来,用牛皮纸包着,交给渭渭:“这部书你不要急,慢慢读,一个星期以后还我。”

一个星期过后,渭渭不能还老头书,她病了。老头交给她的这部书叫《红楼梦》,小说中的林黛玉死了,渭渭也感觉自己死了一回。高烧中,她说着梦话:“我要见老头,我要还书!”妈妈把她摇醒:“你要见哪个老头?”渭渭睁开眼:“妈,帮我把桌上的书还给你们学校地下室的老头!”“啊?你跟他交往?”妈妈大惊:“你知不知道,他是戴帽右派,永远摘不了了,一辈子改造,没人敢跟他说话,也没女人敢嫁给他!”渭渭坐起来:“妈,别这样说他,爸爸不是也当过右派吗?”“你爸不一样,他已经摘了帽子,可以使用了,使用跟改造不同!”渭渭心里发苦,他想起爸爸在沙漠里的那些日子,不能写字,也不能看书,每天给自己讲话。她心里忽然为老头庆幸:他虽说不能见阳光,但他有那么多好书陪着。

渭渭再见到老头已经是一个多月后,妈妈为她在学校请了长假。病后的渭渭脸色有些白,人也瘦了一圈。老头见到她的时候几乎是喜极而泣了,他兴奋地渡着步子,像年轻人那样羞涩地搓着手指,不停地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再也见不到了!”渭渭看着他,像看自己的父亲:“我一定会来的,无论发生什么!”老头的眼睛里开始渗出泪水,喃喃地说:“渭渭,我没有亲人,你的到来就像天使,老天不忍我就这样死去,才把你送来,让我活着有个期盼!”渭渭走到他面前,抬起头,她这才发现老头有一双很英俊的眼睛,额上的头发如果不秃,身板再挺直一些,依然是英气十足。渭渭伸出手臂,搂在他的脖子上,声音轻到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我爱你!”老头身子一抖,推开渭渭:“不许胡说,记住永远不要轻易说‘爱’这个字!”

就在渭渭已经读完《安娜卡列宁娜》和《高老头》的时候,地下室的老头因肺癌晚期住院了,原因是吸入灰尘太多,又常年不见阳光。在靠近太平间的病房里,只有渭渭黄昏时陪伴着他。老头幸福地眯着眼,对渭渭说:“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如果有机会上大学,一定选读文学,这样我才死得安心。”渭渭点头答应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问老头:“你真的没结过婚吗?”老头说:“是啊,我21岁从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分到西北大学任教,讲完第一堂课就被打成了右派,然后被收留在这里,没有女人愿意接近我。”渭渭听着就觉得身体里有一股灼痛,她想了想,忽然就揭开老头的被子,一下子躺到老头怀里。老头已没有力气推她,病房里也没有其他人,老头就由她躺着,暖暖地贴在身上。过了好些时辰,渭渭在被子里牵着老头的手在自己的身体上游动,那手就象一个看不见的火炬,把她的身体一点点照亮,再慢慢点燃。渭渭这才发现自己的乳房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如此饱满和柔软,老头的手开始颤抖,轻得像是怕碰掉一个熟透的苹果。待渭渭的手导引到身体下面的时候,老头忽然停住,不肯前行,但渭渭不管,执意将他的手覆盖在自己绒绒的一片芳草地上,那一刻,渭渭的身体也颤抖起来,她想起了五岁时被伤害的隐痛,将近十年了,她从没有忘记过这隐痛,此刻老头的手,就像是一团温火,在为她轻轻地疗伤。几天来一直闭着眼睛的老头忽然把眼睛睁开来,他亲吻着渭渭的耳朵说:“你知道自己的身体多么漂亮吗?”渭渭摇头,他再说:“你一定会得到这世界上最好的爱情!”

老头死了,没有追悼会,也没有亲友,骨灰盒就埋在北塬上的乱坟岗上,渭渭去看过,本来做了标记,后来被乡民乱挖,又下暴雨,就彻底找不见了。

1977年的秋天来了,夜里的流星纷纷陨落,感觉是天塌地陷。临时住在防震棚里的渭渭忽然听说学校里要选拔“尖子”,为即将到来的大学入考临阵磨刀。老师们的脸上都放着光,关闭了十年的大学之门一夜间忽然洞开,这突来的改变让所有的人几乎手足无措。

报考大学的前月,渭渭还在让自己每天背诵人体的两百多块骨头,她特别害怕中学毕业后“上山下乡”,渴望当个“赤脚医生”在田头给农民扎针。渭渭喜欢扎针,每天拿着白萝卜苦练,只是没找到一个大活人肯让她真正地扎一下。

考大学的当天渭渭是斗胆孤行,惊弓之鸟的父亲正在家中为她擅自报考中文系这可怕又无用的专业伤心不已。考场上人山人海,许多考生都是胡子满腮,甚至拖儿带女,渭渭老远地就看见一个十多岁的男儿正在给他的老爸鼓劲。

发榜了,渭渭竟成为当地考场中唯一进入文科录取的学生。她因为太兴奋,检查身体五官科时,没听懂大夫的旨意,竟然把两个棉球同时塞进了耳朵眼里,结果是医生拿个钟表远近地比划,渭渭都连连摇头。

来自北方大学中文系的录取书还是寄到了,只是晚了一个多星期,信上说校方经过争议最后还是决定“破格”收下魏渭这个“聋子”。

七八年的开春特别冷,渭渭的母亲在打点行李,她不停地揉眼睛,还喃喃自语:“谢天谢地,我们的孩子又可以上学了,再不用下田种地,这可是太好了!”

从小镇去省城的路其实很短,但渭渭执意要坐火车,叫大家来车站送她。

听车轮慢慢地动起来,薄薄的云彩开始向西移动,渭渭抬头遥看北方,那上面埋着一个孤魂,一个她永远不能忘记的人。她把手举得好高好高,心里说:“我的恩师,渭渭真的走了,带着你的梦走了!”

凉凉的湿气浸在脸上,感觉像是泪。卧在池塘边花草中的魏渭忽然如深梦中惊醒,原来天色已暗,德州南部的潮气重重地袭来。魏渭定定神,想再寻那只断翅的孤鸿,却早已不见。岁月不舍,鸿雁无痕,如今的渭渭却已来到另一个世界。暮色苍茫之中,她竟看见一对白色的鸳鸯悄然浮水而出,俨然是衔梦而居,且守护在那时光流水的松木桥下,默默地吻颈而眠。




陈瑞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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