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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瑞琳
她是一种“力”的存在——美华作家、评论家陈瑞琳的文学故事(图)
林楠          于 March 28, 2017 at 04:05:06:

陈瑞琳

真正的作家应该是一种“力”的存在,这种“力”不仅存在于文字,也隐藏在其流动的身影。

关于陈瑞琳,她的散文及评论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北美文坛就被广受瞩目,但是她流动在海内外的鲜活影响力却是另一道奇妙的文学风景线。她似乎有一种生命能量,在其存在的时空磁场内卷起一个个旋风,带动起一股风潮,发出自己“力”的磁波。

就说2009年,她先是在中国陕西西安主持盛大的第三届新移民作家国际笔会,之后,又在河北出席《家住墨西哥湾》的首发式,紧接着赶赴广东中山 ,走在“首届华侨文学奖”灯光灿然的红地毯上……
    
如果说经典的力学阐释着物体运动的位置、速度以及过去和末來之间的某种联系,在陈瑞琳的人生经历中,似乎非常有趣地验证了这一牛顿物理学的原理。她的5岁,她的15岁,她的25岁,她的35岁,她的45岁……,她的脚步在时光的燧道里穿越,似乎正好描绘出她存在的位置、状态和她的抱负。

原点 :1967春天的风在村子里游荡,小瑞琳依靠在猪圈墙上,望着阳婆一寸一寸坠落,她期待着、盼望着,星星出來的时候,最晚明天早晨,妈妈來接她回家……

1967年,刚刚5岁的陈瑞琳被参加文化革命大串联的爸爸妈妈丢在了乡下姥姥家。姥姥和姥爷都患了重病,卧床不起,小瑞琳常常挨饿,不得不到乡亲的家里“要饭”吃,还不时遭受到村子里一帮孩子们的嘲弄,她自己只好躱在猪圈里与猪说话。这就是处在“原点”上的小瑞琳留给人们最初的印象。之后的岁月中,她会怎样迈开自己人生的步伐?她将以怎样的方式“存在”、“运动”?

起点:1978年,早春二月,母亲把女儿送到古长安城墙下,西北大学的门口,车轮捲起的黄土把离别的一幕迅速遮盖,小瑞琳转身迈进学校大门。这一年,她15岁。

1977年秋天,15岁的陈瑞琳因为曾在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被校方推荐参加“文革”结束后的第一届高考,她被西北大学中文系破格录取,成为当年为数极少的少年大学生。

因为年幼,古典文学教授只好将她与同班同学区别对待,别人分析《诗经》里的“氓”,让她分析“硕鼠”。小小的心灵,开始理解为什么安娜卡列尼娜要卧轨?还有,那个鲁庄的包法利夫人“干嘛要痛不欲生?”大学毕业时,这位系里年纪最小的学生撰写的《论庐隐》,竟然荣获了文科毕业论文的优秀奖。之后,她的另一篇《论萧红小说的语言艺术风格》,也在辽宁省社科院主办的《社会科学辑刋》上发表了。刋物主编还特别写信夸她:“小小年纪有如此见解。你完全具有从事这项专业的所有才气,你可以沿这个方向发展下去了。祝贺你!”

加油站:人生会有各种机遇和挑战,年轻的陈瑞琳,迎来了自己的学术加油站。

还不满二十岁的陈瑞琳走上了大学现代文学的讲堂。1982年夏天,学校决定派她去大连参加全国现代文学的暑期培训班。

陈瑞琳曾经生动地记叙了她当时的心情:

“……东去大连的列車上我把头伸出窗外,风景如梭,变幻得几乎來不及回眸,人生就是突然,就是惊喜,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大连,将带给我一个崭新的世界。”

在大连,陈瑞琳生平头一次看见大海。但更让她兴奋的是,在这里几乎云集了那个时代中国现代文学研究领域中最有权威的泰斗,那是一串多么响亮的名字:唐弢、王瑶、钱谷融、林非、马良春、严家炎、樊骏……。培训班结束的时候,散文专家林非先生告诉她:你有散文的天赋,你要多写!

转折点:两条路在黄色的树林间叉开 ,可惜我不能走两条路! 陈瑞琳最终服膺了理性与生活的逻辑,选择了远方的那条路。

带着大连海边的风,带着自己未来的梦想,陈瑞琳考取了西北大学著名鲁迅研究专家张华教授的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她转战陕西师范大学,教授现当代文学。1991年,她被学校推荐代表陕西学界赴京参加鲁迅诞辰110周年纪念大会,与国内的一批精英学者在中南海怀仁堂欢聚一堂。

1992年夏天,陈瑞琳赶赴北京,报考林非先生的博士研究生。但是,生活的轨道往往就是突然转折,就在她已经完成了初试准备去参加复试的时刻,先生告诉她:已经拿到了赴美留学的签证!

陈瑞琳面临着精神上前所未有的煎熬和折磨:事业、家庭忽然间都站在一个交叉点上让她万般纠结。近处有一条路,远处还有一条路,她最终选择了远方的那条苍茫之路。

扬帆:《走天涯一一我在美国的日子》1998年出版,休斯顿市长 李•布朗 先生特别颁发“荣誉市民”和“文化亲善大使”证书。

1992年冬天,怀揣着一个朦矇胧胧的梦想,陈瑞琳告别了亲人、同学、同事,告别了恩师和朋友,当然,也告别了生养她的这块土地,飘洋过海,來到了大洋彼岸的美国。

面对洪水般涌动的車流,光怪陸离的灯火,陈瑞琳知道一切从“零”开始。1993年初,她响应亲友的召唤,告别了北方大学城的冰雪,搭乘“灰狗”,只身來到休斯敦闯荡。

为了适应美国的就业市场,陈瑞琳的先生必须由眼下的物理学转向计算机专业,但是转学计算机就拿不到奖学金,她要做的就是为丈夫攒足转学的学费。那年美国经济大萧条,中国城的餐馆都是找不到工作的留学生。没办法,她自己包速冻饺子,然后拿到商场的门口去卖。这是她落脚美国后干的笫一桩事业,但是失败了,她的水饺未经卖出已化作一团。情急之下她去应聘家庭媬姆,还说自己生过孩子。但不到一个月,因为她笨手笨脚就被解顾了。

新的机遇来临:一位台湾留学生返乡,愿意把車贱卖,条件是最后一天要买车人随車送机场,然后自己把車开回来。可怜陈瑞琳的驾照只开过乡间小路,看到休斯敦高速公路的虎踞龙蟠,她的腿就发抖。那天她咬牙开上了高速公路,原本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她整整开了五个小时,大汗淋漓的她几乎是用生命换来了一个“革命成果”:指向哪里她就能开向哪里!

有了车的陈瑞琳终于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一一到中餐馆去打杂。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很快就成为餐馆里的前台服务生。有一天,一位华裔老伯伯忘记了在桌子上放小费,但却给她留下了一份中文报纸!真是久违了,多么亲切的汉字!副刊上有一句话:“拿起笔,你就是作家!”文学,竟是以这样奇妙的方式来到了她的面前。

望着休斯敦黑黝黝的一幢幢摩天大楼,望着阿斯托洛运动场鼓起的拱顶,陈瑞琳胸中开始涌动着一股激情,她想要把她身处的这座城市里华人奋斗的故事写出來,写成一本书。她想起美国前总统赫伯特•胡佛年轻时在中国陶金期间,有一段曾在天津的利顺德饭店打工,还有日本的前首相田中角荣17岁徒步走到东京,打工回來常常在夜里1点钟开始洗衣服。陈瑞琳告诉自己:“痛苦也是生活,体验就是财富!我要写,写下异域的冲击,写出新一代移民的甘苦!”

陈瑞琳在美国的第一部散文集《走天涯一一我在美国的日子》里,其中所有的文字,都是她在打工之后,拖着疲累的身子伏案写下來的,那段时光“艰难而兴奋着,痛苦而快乐着”。此书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在1998年出版,书中的很多篇章曾经在家乡的《西安晚报》上发表,成为她写给母亲的他乡报告,也成为她在美国扬起的第一道文学之帆。

腾飞:继《走天涯》之后,陈瑞琳开始行走在世界各地,《“蜜月”巴黎一一走在地球径纬线上》、《家住墨西哥湾》、《他乡望月》等书相继问世,一举成为海外新移民文学的散文大家!

2000年,陈瑞琳的散文《他乡望月》在“世界日报”全球征文中获得头奖,从而成为近年來海外华文散文创作难得见到的一篇经典之作。作家把情绪凝铸在异邦“他乡”,以静夜“望月”寄托心愿。在清淡如水的月光下,痴痴地将一腔浓得化不开的乡愁,由内心深处汨汩流出,自然而亲切,纯朴而缠绵,看不出丝毫的文化挫败感。堪为新世纪海外游子清雅幽邃的文学“思乡曲”。

“……日子有时滑腻,有时苦涩,年轮在脸上转着,可记忆就不见长。只要听到湖边的夏虫在夜里轻轻地鸣叫,我的心便会恍然,以为是走在童年时渭河畔上外婆的村庄里。”

“……于是,在岁末圣涎的彩灯里,我便能想象烟火里的爆竹,还有外婆挂在大木梁上的条条熏肉。空寂无人的傍晚,南來的风吹过院子,大树摇曳,就有乡下那特别的萧瑟,这便是记忆里的外婆端着瓷花的大碗从枣树林里的深处呼我走来。”

“……难道我的心老了?怎么听见雨就会念念早春里的渭城,看见柳就想起是秋风的坝河,过到一汪水就觉得那是月色里的荷塘,假日里乘船在圣安东尼奧城的运河倘徉,竟以为是行在‘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呢!”

《他乡望月》通篇散发着醇酒般的馥郁,揪心荡腑,描绘出一幅幅深情浮漾的原乡风俗画,深深地牵动着每一个游子漂泊生涯中的故土情愫,引出人们对家园往事的无尽怀想,让人久久回味。这种艺术感染力源自“故土情结”天生具有的那种愈久远愈深沉的不可抗拒的魅力。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evi-Strauss)说:“原始人出行,把家乡带在身边。”现代人何尝不是,陈瑞琳何尝不是!《他乡望月》可以说是海外华文文学散文创作上的一个新座标,也是陈瑞琳散文创作达到的一个更新的高度。

2003年,是陈瑞琳散文创作的一个大丰收年!《英伦秋游》被选入《世界华文文学》,《雪鸟飞翔的地方》入选《二十世纪名家经典海外游记》。散文集《“蜜月”巴黎一一走在地球的径纬线上》由中国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她的足迹在遍游美国的山山水水之后,又向大半个地球拓展,“从加拿大到墨西哥,从西欧到北欧……”视野的扩大,直接带來思想、感情、认知、判断以及文字修炼方面的深刻变化,这些变化,全都溶入了她此间及之后的散文创作之中。这在她获得首届华侨文学奖的散文集《家住墨西哥湾》中,有着充分明显的体现。《家住墨西哥湾》在艺术上更趋成熟,文学质地更显厚重。与《走天涯》相比,少了情感上的无奈,少了那种无法遏止的无边的寂廖;多了练达,多了幽黙,多了人文关怀,多了生存天地里的爽朗和明媚。

展望:她决心一直写下去,不仅自己写,还要为所有新移民作家呐喊。从《一代飞鸿一一北美新移民小说精选与点评》到《横看成岭侧成峰一一北美新移民文学散论》,再到《海外星星数不清》,陈瑞琳一举成为海外新移民文学的领军人物!

早在1998年,陈瑞琳担任北美最早的新移民文化杂志 《北美行》副主编时,就开始关注新移民文学的发展动态。把握着海外文坛的时代脉搏,就在这一年,她与休斯敦同仁们一起举办了北美第一次的“新移民文学研讨会”。

1999年,应美国《侨报》之约,陈瑞琳开始撰写“海外新移民作家扫描”专栏。透过这个专栏,陈瑞琳得以让一个个奋斗中的新移民作家正式登台亮相,并展示他们的文学创作成果。从此,新移民作家队伍,逐渐向这里靠拢;新移民文学作品,逐渐在这里集结。

2001年,休斯敦创刋了一本纯文学杂志《华人世界》,陈瑞琳担任副主编及执行主编,在这块新辟的“园地”上,她发表了自己关于“新移民文学”的愿景宏图:《风景这边独好》。

2002年,陈瑞琳应邀代表北美作家兵团出席在中国上海举办的世界华文文学研讨会,她在大会上发表的论文 《原地打转的陀螺》 ,引起了学术界的强烈反响。

2003年,陈瑞琳应邀参加旧金山伯克利大学举办的“开花结果在海外”华文文学国际研讨会,她的发言梳理了海外留学生文学到新移民文学的演变轨迹。
2004年,陈瑞琳在中国南昌参与发起并成立“海外新移民华文作家国际笔会”。

2005年,陈瑞琳应邀赴哈佛大学,参加海峡两岸作家对话。同年秋天,她在纽约与众多的新移民作家一起,庆祝《一代飞鸿》的出版。这一年的12月,她成为《文艺报》颁发的十大“理论创新奖”唯一海外获奖人!

从原点、启点算起,很多年之后的今天,作为海外新移民文学的大功臣,陈瑞琳在回顾自己这段人生经历时,写下这样一段话:“‘知命’之年回首,忽然发现,自己一生要走的路,要遇的人,好像都是命运中早早地排定。”

如果再回到经典力学,想象从现在开始,十年后,陈瑞琳的运动位置和状态,必将是飘动着自己的满头银发,满心喜悦地坐在阳光下的高坡上,欣赏着世界华文文学的大草原一一啊,已是蓊蔚浩瀚,碧浪连天的景象喽。

本文同日刊登于 香港《文综》,2017年春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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