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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红兵谈话3:对于人来说,死比爱更本质——《沙床》中的爱情观
葛红兵          于 February 07, 2004 at 07:4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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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在《沙床》中,你想解决什么问题?

答:《沙床》对我来说是青春的悼词。我试图写出什么是怎样流逝的?爱情是怎样产生又怎样消失的?我试图写出我对这个时代的总体领悟,这是一个生命小说,我试图关心的是这样的一个时代里,那些人们,他们是怎样活着的,那样一些事情,是怎样发生的,等等。我想看穿这个时代,还想看穿生和死的问题。

问、全书的情节一直以伤感的笔调行进,诸葛从回避爱到寻求爱再到沉浸于爱中死去,结局与王朔的《过把瘾就死》类似——寻求爱的真谛,爱在死亡中永恒。你如何看待王朔及他的作品?

答:我非常喜欢王朔。把王朔看作是我的同道和朋友。事实上我最近刚刚编辑了一本《王朔研究资料集》。附件中给你发一个我和王朔的对话。我对王朔的评价很高。

问、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一部追求真爱的小说吗?

答: 这要看我们怎样理解爱。

引用一段小说中的话回答你,这是小说中诸葛给裴紫的一段话:关于爱,我还能说什么呢?你已经宣判了。

“如果让我辩护,我想说,爱是不重要的,在高贵、宁静的精神生活里面,上帝并没有给人准备男女之爱,男女之爱只是属于人的低贱的感情,由忌妒的风、仇恨的水、抢夺的药把握。

《安娜·卡列尼娜》,有张碟子,中文翻译叫《爱比恋更冷》,你看过,但是,你可能没有看懂,安娜的内心你还是没有懂,她临死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呢?她说的是:“上帝,请原谅我!”她祈求上帝的原谅,她有什么过错呢?她沉湎于男女之爱,而忘记了更为深重的人的责任。那天,我曾经用这个来安慰你,现在,我则用这个来替自己辩护。

你该说我虚伪了。是啊,我连对你‘一个人’负责都做不到,还谈什么‘人的责任’呢!在我,我宁可对整个世界负责,也不要对一个人负责。我的确是这样想的,我要想一想生和死的问题,我要想一想人类的问题,所以,我不能过多地想你。

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你可以恨我,但是,我知道,你对我的恨是有限的,有一天你会为这恨感到无聊。也因此,对你的恨,我不能过于认真,我不能对有限的事物过于认真,就如同我对这有限的人生不能过于认真一样。世界上真正值得我认真的事物的确很少,除了,那伟大的无限者,还有谁呢?没有了。”

问、小说对高校师生恋提及较多,有媒体借以提出“乱伦”的字眼。你是否同意这样的提法?如何看待“师生恋”?

答:真正伟大的情色是不为我们这个世界所理解的。主人公“我”和“我”的学生“张晓闽”之间的爱,是最美的,小说把最美的内涵赋予了这种爱。但是,主人公“我”却一直在逃避它,不敢接受它,而一旦他最后接受了张晓闽的做爱要求,他们的爱也就结束了,张晓闽搬走了,去找她的凯文了,主人公“我”也从此堕入躯体之“病”,他显出了病入膏肓的真相。主人公离不开张晓闽的爱,但是,一旦他真正接受了张晓闽的爱,他的末日也来临了--我在看来,人是不能拥有最美的爱的,最美的爱除了让人伤感和绝望,感觉到自己非常无力、不能把捉之外,不会带给人什么。这种爱也不可能带来世俗意义上的幸福。

小说中,张晓闽对此有所领会,她也知道她越是执着地追求这种爱,这种爱就越是不可得。所以,张晓闽表面上装得非常不在乎。但是,她在内心是非常痛苦的。在混乱的外表下,是她那颗痛苦的内心。

“我”则为此虚弱。他们做爱之后,主人公“我”的病,是“天罚”,主人公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伟大的情色必然是对常态生活和道德的挑战。“师”在汉语语境中有“父”的含义,“生”有“子”的含义,师生之恋包含了某种乱情的惊惧在里面,它显示了“师”的晕醉倾向;另一方面,“师”是成熟的,“生”是不成熟的,师生恋又暗含对“师"的道德高要求。这是非常矛盾的,它包含了某种悲剧性因素。

爱是和身份和地位和年龄没有什么关系的事物,只有婚姻才需要考虑这些,爱本身是不需要考虑这些的。

张晓闽的爱首先是和占有无缘的,她并不试图占有更不试图独占诸葛老师,张晓闽的爱其次是和回报无缘的,她甚至从来没有问过诸葛老师是否爱她,最后张晓闽的爱是和世俗生活的现实性无缘的,她根本没有考虑过现实性,这是最有浪漫气质的爱,是只考虑可能性的爱,是超越现实的爱。它来自于想象力,来自于对崇高和美好之物的纯粹的热衷。

这种爱在现实中太少了。但是,她不极端,却正是我心中爱的极致。

当然,所有的“人”的爱都是有罪的,我们当为“爱欲”忏悔。张晓闽和诸葛的爱也是有罪的,小说已经为此忏悔了。

伟大的情色一定是身体的。它是人的命运,就想死亡一样,不是人找到了它,而是它找到了人类,但是,因为它死亡才有了意义,它一定非常艳丽与辉煌,因为它,人在死亡之路上的挣扎,才显得生动了。

我赞美伟大的情色,如果我能写出这情色的万分之一,我就感到满足了。

但是,我的小说在这方面还不够格,我得承认,这不决定于一个作家的智力,而决定于一个作家的生理水平。我没有那样的身体力量,写出我心中最辉煌的情色。

问:您的虚无感从哪里来的?您的生活经历中有没有什么事情对您的价值观念有彻底的改变?

答:我是不相信“爱”的,和超越者的爱相比,人的爱是多么有限啊!大多是占有,它由嫉妒的风、独占的雨、仇恨的药把持。人如何能超越他有限的身体去爱另一个人?离开了身体人怎么又能仅仅靠精神相处?但是,我相信手指、嘴唇、肌肤。颤抖的手指需要另一个指尖的吮吸,空虚的肌肤需要另一个嘴唇的触碰,隐秘的体液需要和另一种体液交流。

我知道这一切都在万有之上。

当然,也在所谓的精神之上。它的确非常美好,人值得为它到这个世界挣扎一过。我相信美好的事物,还有那些美好事物衰亡前的“哀伤”。

在我的思想里,爱的问题已经不是中心了,更重要的是命运。人的卑微、人的罪孽、人的渺小,人在毁灭之路上无望的挣扎,才是我要写的。人是时刻都在“死”着的动物。

对于人来说,死比爱更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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