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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华專欄]

细雨无声

记者:芜华 wuhua195772@hot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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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母亲临走的时候要我答应她一件事情,我知道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为了这件事情她奔走了一生。为了这件事情,她不仅搭上了她的一生,几乎也搭上了我的一生,我甚至后悔我当时的允诺,可是我不这样做又能怎样呢?那时我这样做是为了母亲还是为了我自己,我真的说不清楚。也许,更多的是想让她早一点离开我,我真的很厌恶母亲,她一生带给我很多伤害,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本意。

当我站在她身边点着头时,她才慢慢地把手里捏着的一本薄薄日记本给了我。我默然地接过那本薄薄的散发着一股霉味的日记本,我迟疑地打开本子,蓦地,一页泛着黄色字迹模糊的纸飘落下来。后来,母亲的目光就一直定在那页飘落的纸上。那一忽儿我很害怕,她瞪裂着双目望着我。那目光令我恐惧得浑身发抖,一股股阴森冷气扑面而来,我知道她是对我不信任的允诺的一种惩罚。

多年以来,我一直在为我的允诺奔走,我的床头床尾已被母亲的那堆材料弄得面目全非,母亲那段历史俨然是一把锈滞了的锁,母亲都没有那把钥匙,我又如何打开那把锈死的锁?很久了,我却无半点头绪,这一刻,我的确厌倦了。母亲她不仅把自己一生搞得一蹋糊涂,我的一生她也给拴上了。我憎恨她能说没有理由吗?她这样做绝不是为了我,她这是有意残害我,让我活在她的生活里。

许多次,我把那堆材料扬了一屋子,或者把那些材料堆到储藏室,或者干脆用窗帘把它们遮上,不管用什么办法就是别让我再看见它们,哪怕只看见它们一眼我都会给逼疯的。为此,我曾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如果你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患上精神分裂症。那些日子,我躲避那些材料就如躲避瘟疫似的,有好一段时间,我甚至害怕走进我的屋子,一走进屋子我的心就慌乱得不能自己。我尝试着放弃那堆破旧不堪的材料,但这比我放弃看它们一眼更难,后来,我终于意识到我只有随着母亲的意愿,在她多舛的命运里生活一回,我才会真正了解母亲,才会有可能真正走脱她的生活。

那个时候,缘不知什么原故,总是被人追杀。缘躲藏在母亲房里时,母亲刚好从梦里醒来,一脸厚厚的月光,滴落在枕旁。如伤心女人弃之的泪,汩汩地从门旁站着的缘脸上流,并久久地粘在缘的脸上。母亲可以一层层地撕剥着那些厚厚的月光,却撕扯不下那渴望已久的据有某种诱惑的目光.血,开始从缘的膝盖骨跌落,缘扶着门倚在那儿,企盼着母亲的援助 _。母亲没有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轻轻地把缘扶上了炕,母亲要去请医生,被缘拦住了。缘的心感动了,一种强大耐力从目光中倾泄下来。

怎么弄成这样?母亲目光里透着疑虑与忧焚。

不要怕,我只在这里避一避。缘似乎看出了母亲的心思,然后这样说着。后夜里,母亲的院子里跳进了几个人,狠狠地砸着门,母亲心颤抖着,但很快镇静下来,几把扯下缘的衣裳摁倒缘,母亲把还留有自己体香气味的被子 _盖在缘身上,然后,很快跳下炕打开门。

那几个人手拿着盒子枪追问:

一个受伤的人来过没有?

家里就我男人。母亲从容不迫地回答,并佯装一副惺忪睡眼的样子。几个人向炕上打量了几眼,母亲用身体遮挡那伸出的目光。妈的,怎么会跑了,真是活见鬼了。几个人在院子里寻了一会儿,才骂骂咧咧地走出了门。

母亲这才战战惊惊跳上炕,缘激动地把母亲扯进被子里。

从母亲交代的材料里我发现了这样几个字:“她这是在诱惑抗联干部,居心叵测。”这几个字下面用红蓝铅笔圈过。

看到这里,我的头如吹足了气的猪尿泡很快胀大起来,一股冲动的火气点燃了埋在心底的干柴,旺热的从心底喷射出来,他们有什么权力这样侮辱母亲,他们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段日子对母亲尤为重要,那日子,阳光虽富足,却撑不下母亲心思。那心思如甸子秋后草籽,一镰一镰地总也收割不尽。但母亲是快活的,母亲的快活在于她把一个年轻女人的寂寞与痛楚埋藏在灯影里。

风在凤口那棵老槐树上轻轻一捏,槐树梢如人闪了腰般啁啾一声,雨,就从甸子上空款款地走下来,把希望和欢乐铺了一地。

母亲精心打扮这个夜晚,窗外响彻着一阵阵脚步声和石碾滚动声。母亲知道那是二皂,二皂原是姥姥家长工,他父母死后,姥姥见二皂老实憨厚就收留他为干儿子,自姥姥去世家里大小事情大都由他来做。二皂心里很喜欢母亲,家里粗活从不让母亲做,母亲自知二皂对她好可从没想二皂心里想的是什么。

缘来到母亲身边,二皂便有了一种危机感,可缘给一向不快乐的母亲带来了欢乐,母亲那几天快活得像只燕子,母亲白天把缘藏在地窖里,每天都要给缘换药。母亲曾经读过二年私塾识许多字。缘就教母亲读一些革命的书籍,缘很欣赏母亲的机智勇敢,一天 ,缘问母亲你为什么救我?

是抗联战士我都会救。

你不怕被敌人抓去砍头?

怕,可有你们我就不怕。

菊花,我闯到你房里的时候你镇静地把敌人支走救下了我,那一刻我就相信你是个勇敢不一般的女人。

我想,我会勇敢的。

你希望自己也成为抗联战士吗?

当然希望!

那个夜晚,星光稀疏,诡计在黑夜里散步,一整天的狂风也于夜晚安息下来,起初是有一两滴雨水打落下来,尔后便是一滴接一滴地哗啦啦落下来。雨在母亲的门外拍打着,那急促的雨把院落里盛开的海棠撕扯得七零八落,那天晚上窗外的脚步声嘎然止住。

母亲向窗外看了看那急促的雨,一种胆怯在心底生长,母亲看了看缘,缘那坚硬的目光驱逐了母亲心底那种胆怯。缘粗糙的手用力捏住母亲纤细的手指,瞬间,颤抖便从母亲指缝间走失。

菊花, 我想我该给你介绍个人,

介绍谁?

今夜,你把这封信送到后山村王小麦手里,他就会让你成为抗联联络员了,你能经受住考验吗?

能,一定能!王小麦是谁?

是中共下江特委书记,记住,如果今后遇到什么危险,就是死也不能供出我们的同志和党组织。

母亲听说自己在今天晚上就见到特委书记,自己也很快会成为一名抗联联络员,激动得握住缘的手兴奋地说:

缘,我永远感激你!

但是,你一定要保证完成任务,这封信,你必需亲自交到王小麦手里,记住,这是关系到抗联战士生死之事呵!缘不放心的双手捏着母亲那微颤的肩头说着,目光意味深长。

相信我,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会完成这个任务。母亲那目光透着一股坚韧。 _

母亲在冲出门的霎那,缘拥抱了母亲,母亲顿时感到一股热流涌向全身,在每一个细胞里膨胀,而这膨胀很快就变成了一种勇气和力量,母亲感到了肩上的重任。

母亲披着雨蓑,顶着姥姥编织的宽沿草帽闯进了雨夜, _脚上的布鞋也浸泡在水里。有一刻,母亲在暴风雨中奔跑起来,母亲意欲用一股勇气扯裂这张硕大的雨网,但是精疲力竭的母亲终于发现那是徒劳的。母亲的脚步有些孱弱零乱,但每一步都踏得山响。

山凹间,一只猫头鹰哀鸣着,缘给母亲那所有勇气在这一瞬里散去,母亲的脚步开始颤战起来。狼,渐行渐远地嗥叫,母亲恐惧得心几乎被撞裂,险恶像一张硕大的裹尸布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落里向母亲身边紧缩着。她感到全身像是被无数条绳子捆绑起来那么僵硬,腿似乎也被什么东西给绊住,蓦地,一个跟头母亲从山坡上滑了下来,雨披丢在夜里,已是一身的泥水。

这一刻,母亲哭泣起来,全身已没了一丝力气,好一会她才从泥水里爬起来,母亲似乎看到了缘那期望的目光,想着焦急等待这封信的王书记。一股新的勇气又渐渐地回到了她身上。母亲知道怀里的那封信意味着什么,她坚定了信心,用已湿透了的袖子抹了下湿漉漉的脸,才感到阵阵疼痛,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在流血,她死死地咬着牙齿,挣扎着一步步向山下挪去。

母亲不知道自己一生的不幸将同这个雨夜有联系,她只知道她不能让缘失望,让抗联同志们失望。

母亲几乎用了一生的力气走完了这条山路,把怀里的那封信交给王小麦,就晕倒在地上。王小麦给母亲灌了碗姜汤后母亲才醒来,脸上那深深划开的口子被泥水给糊上了。

…… _这一段后是个空档,母亲是几天后回到家里的。这几天,她一直在王小麦家里还是躲藏在什么地方没有材料说明,是母亲疏忽还是有意这样做我不得而知。

早晨,我的第二个丈夫把一杯牛奶端到我面前,很情绪化地说:这是最后警告你,如果你再翻看那些材料,我就把那堆材料给你扔进拉圾箱里去。你该理解我,你说,我俩有多长时间没睡了?

你胡说,我哪天没让你睡觉,我弄我的材料,碍你什么事了?

没碍我什么事,咱俩都多久没那种事情了,我是个男人,我想那种事了,可你每次都说,把你母亲的材料理出个头绪再办那种事情,我依你了,可有一两个月了,你母亲要是弄不出个头绪你就不和我睡觉是不是?你再这样下去,非把我也逼疯了不可。

我没有再理会丈夫,其实,我也很理解他。但是,母亲这一生就不需要理解么?她为了救下一名抗联战士,为了送一封很重要的信,她却遭受不白之冤,谁又肯为母亲洗刷罪名?

天,依旧被昨夜的雨冷落着,如老了的鳏夫紧缩着满是皱褶的脸,阴沉得少了往日的热闹,晨光有些孱弱,仿佛是婴儿那纤细的手指触摸着人心一阵阵麻痒。

母亲几天之后,晃荡着身子似害了摆子病虚弱地回到了家里,屋子空空,缘已不知去向,母亲慌忙走进耳房。二皂给母亲端来一碗刚出锅的热面汤,目光游移,怯懦着不敢看母亲。母亲端着碗问:

他去哪儿啦?

我怎知道,腿长在他身上,再说他去哪还能告诉我吗?

不会出什么事吧?母亲这么想着,一种不祥之兆涌上心头,母亲的心慌乱起来手里的碗也掉到了地上。二皂见母亲慌成这样就扶她上炕坐下,安慰说:

你别瞎猜想,兴许他一会就回来了呢。

也许他真的没走远。

他还能去哪儿呢?

他腿伤已好了,还不兴四下里走走?

他要是没什么危险跟着,只是走走当然不怕什么了,可你知道这事情要是让人知道,汉奸告秘那咱们都得完。

你放心吧,咱们绝不会受牵连。二皂以一副极肯定的语调说。

你怎么这么肯定,你有什么把握这样说?母亲在二皂那游移的目光里掀揭着什么,意欲寻求一种真实。

二皂躲开母亲逼近的目光,卸下碾子上的毛驴,自己推起磨来。母亲知道二皂不想和她再说些什么,就疑惑着走出二皂的屋。

母亲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地不时把目光抻向窗外。这时,天渐渐地有了模样,先是一打打阳光在柳梢上拔着节,尔后,便是一阵阵咯叭咯叭生长声,瞬间阳光就长到了柳根下,在院子里打着唿哨生长开来,只一小会儿满院子便是抢眼的炽白、耀目。

那天阳光有些怪异,抓一把阳光都是一面镜子,这镜子不仅照得见你的脸,还能从汗毛孔里翻看着你的心。母亲焦躁地走到阳光里,在树荫下久久地向四下里张望,她把屋里屋外的目光衔接上,目光便有了一定高度,母亲开始在走失时间里梳理所有细枝末节,找出丢失记忆碎片,在碎片中拼凑可能发生的事情。

母亲就这样一整天把记忆的碎片捆绑起来,把心绾成结高高束在头顶上,让阳光把濡湿的心翻出来晾晒,在时间的缝隙中洇滤着幸福。母亲无法以她的浅薄去抚慰着心,如果缘真的出了事情,那是她害了他。

我从一开始就认定,那薄薄的日记本不是母亲的,我想,那大概是缘的,不然还会有谁真正相信母亲,让母亲保管这个日记本?我打开日记本胡乱翻着,有一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在我们内部已出现了分歧,有人在搞个人英雄主义,在艰苦环境有人悲观失望,为了个人享乐甚至出卖我们的同志。”从这一段话中,可以断定,在我们抗联内部已经出现了叛徒,而不是后来的母亲。

母亲就这样在炽热的阳光下守望到夜晚,母亲一天都没吃东西。焦急等待,使她终于病倒了。母亲害了伤寒同时也孕育了我。母亲发着高烧,二皂从村里找来土药方给母亲煎药,母亲昏迷时还喊着缘。二皂心里就越发憎恨起母亲,他边煎药边咬着牙齿,还咬破嘴唇吮吸自己流淌着腥味的血。起初,二皂还对这种血腥味有种恐惧感,他想起了那个雨夜里所发生的事情,似乎又嗅到了那股血腥味。

凤口村有一月没落一滴雨了,快入秋了田里的玉米秆却只有袖子一般长短,干瘪的大地似老妪那张没了牙齿空洞的嘴唇皱巴巴可怖地裂着。那阵子,阳光如盆火整天倒扣在凤口村上,像似烧去一颗痣那般狠狠地烧着凤口村。人们整日躲藏在树荫下,望着清贫寡欲的天空慵散地乞求着一场雨的到来。

那晚云很稠,伸手就拂下一片云来,柳树梢轻轻一抽,凤口村上空就炸裂开一道口子,那倾盆大雨便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了。

雨,裹着雷拳头般一阵猛一阵地擂在了窗上,也擂在了缘心上。母亲急匆匆把自己网进了雨里用身体抽长着雨丝,让雨的长度构筑着母亲一生的长度。母亲走后缘越发担心起母亲来,他不该这么考验一向脆弱的母亲。缘这么想着心里急便再也坐不下了,缘戴上一顶草帽冲进雨中追赶起母亲。可是缘没想到他会碰撞到方大头的儿子二狗子,他和二狗子撞了个满怀,二狗子刚从刘寡妇家里回来,心里高兴哼着小调:

小老妈在上房打扫尘土啊……猛地,二狗子给缘撞了一个大趔趄,他朝着过去的那个人背影骂道:妈了个巴子,找死怎么的,瞎了你妈的狗眼!

缘没有搭话,他腿伤还没完全好,一跛一拐地追赶着母亲。 _ _二狗子见被骂的人一声不吭,心里就生疑惑,这个村子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没一个他不熟的,从背影就知道是谁,可这个人竟有些陌生,这使二狗子猛地想起了他要抓的人。二狗子回头细看了看那个碰撞他的人好像是从二皂家里出来的,就竟直走进二皂的屋。二皂正在磨豆子,二狗子进屋时把二皂吓了一大跳,二狗子用枪指着二皂脑门子喝道:

二皂你小子给我听着,今天你给我说实话,那个腿瘸的男人是不是从你家出去的?

二皂害怕得脑浆都生出了一层细汗,浑身抖动着说:

我没看见……那声音轻得跟喝稀米汤似的没一丁点分量。

你别后悔,你要是知道不说我不怎么样你,我把菊花一块带上去送死,你可掂量着办!

二狗子说完这话就往门外走,他没想到二皂会告诉他实话,只是想拿话吓吓二皂。

别走,你说话算话?

当然,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真的?

二皂,我这话可是为了你好,你护着那个人没好处,菊花会跟他跑的。

那个人就是你要找的人,这可与菊花一点关系都没有。二皂战战惊惊地说。

二狗子没想到二皂真的会告诉他,这个被悬赏的人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真是天助我也。二狗子兴奋得似一支离弦的箭冲出门去就没了踪影。

二皂见二狗子消失在门外,多少日来压缩在心底上那块泡沫终于膨胀起来,这使他感到一阵少有的轻松与快活。但是,二皂这种快活绝不敢面对母亲,面对母亲抽出一缕目光都是一条鞭子,能硌死人的瓷器般目光。

他开始咀嚼母亲疼痛的呻吟,这使他对那个雨夜有一种重复的幸福感。他不仅憎恨母亲也憎恨自己,他知道这一切恶果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发誓这个秘密永远埋藏在心底。

近来,我失眠症越来越重了,已经有好几个夜晚不眠了。医生给我开了方子,一堆一堆的药渣足已证明我喝了多少苦药水。可还是不管用,我甚至怀疑医生是不是别有用心,尽管我这种想法有点不尽人情,可你能说一点道理没有吗,只不过我们常常把事情想的更好一些,这样我们才会活的有希望有盼头,才不会把自己往死里逼。

月光一打一打地跌在我的床上,有些光怪陆离地在我的手指尖上弹跳着。我如此看重这些材料的确不光是为了母亲,更多的是为了我自己。从这些材料我要找到我的父亲,我的真正父亲。我猜得出母亲为什么不告诉我谁是我的父亲。她一生经历了许多苦难,她把自己的爱给了这个男人。她从没向他索取过什么,她只想到给予,只要她的男人需要她,那便是她的幸福和快乐。也许,母亲从一开就意识到这爱是短暂的可却认定是她一生的挚爱。

我的丈夫他已经有好几天没回家了,我知道他这是在和我赌气。也许,他去找女人了,但是,我在心底不希望这是事实,这不是一个女人所企望的。我的目光在和月光搭界,在夜色里我的目光有了一定长度。

时光所到之处都留下了我们无法破译的密码,额头一道皱纹可能是时光的音响或时间的韧性,我们把留宿我们心底的时光密码可以诠释网的遐想或驿站。我们有权力打理着心上担着的厚重行李,把爱心垒成时光阶梯。站在黑暗的高度,跋涉着濡湿的生命。

母亲在昏迷一个月后的一天早上忽然醒来,一双黑洞似眼睛陌生地望着屋里的一切,母亲从炕上缓缓地爬起来,她在屋子里慢慢地走了几步只觉得身体一滩泥样的软,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病的。

二皂给母亲端来了鸡汤,他脸上很惊喜的表情:

菊花,你可醒了,这一个月可把我给吓坏了,这下可好了……

我这块疤怎么弄的?母亲端详镜子里下颌那褐色的疤惊惶失措起来。

你病倒那会儿被树枝划的。二皂想也未想就谎骗母亲说。

二皂,这一个月我怎么了,我病了吗,可为什么病了,好好的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母亲边喝着鸡汤,边惊诧地问。

二皂见醒来的母亲已忘却了从前所发生的事情,心里面格外高兴,他没想到这药这么管用。当时,二皂拿药时人家就告诉他,这药不能多吃吃多了就会丧失记忆,二皂就是要母亲忘掉缘。

自从母亲醒来后,像变了个人似的,她从不问起过去所发生的事情,她只一门心思为我的出世缝制所用的一切。她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缘在她心底早已走失,她以为我的父亲是二皂,她也从没问过二皂。

一天夜晚,二皂很神秘地把一个蓝印花布包给了母亲,母亲很疑惑地打开包,里面是一叠厚厚老头票,母亲惊诧地望着二皂问:

哪儿来的?母亲惊诧目光是穿越时空的一种硬性符号,那符号是一只硕大手掌,随时都会掴在二皂的脸上。

别问了,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好了,问那么多干什么?二皂不敢看母亲那咄咄逼人目光,他把目光别到屋外掩饰着慌乱心情说:

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我再给你弄些吃的来。二皂说着就往外走。

二皂,你不给我说清楚这一叠厚厚老头票咱不能要。母亲说着就把包推给了二皂。

二皂犹豫了一下,说:

这是妈活时留给我的,她让我用这钱娶你。

妈怎么会背着我呢?母亲还是疑惑。

二皂想,钱的来路和缘的去向一样不能告诉母亲。

我的出世并没有给母亲带来永久性的快乐,她常常抱着我就不松手,她说如果把我放下我就会丢失。村子里的人都觉得母亲的病还没有好,可母亲这种感觉是对的。

一天,二皂给二狗子诓骗到镇上,二狗子闯进母亲的房,涎着脸对母亲动手动脚。

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你知道,那一叠厚厚老头票不能白拿,你得和我睡觉。二狗子边说边褪着衣服。

什么一叠厚厚老头票?你,你给我说清楚!母亲愤怒地问。

别装模作样了,依了我啥事情都好办,不然的话我还供出你这个抗联联络员来。二狗子说着就向母亲恶狼似扑来。

二狗子的话并没有在母亲心里打盘旋,没有勾起母亲 _ _丝 _毫 _记忆。

母亲一手抱着我冲出门,边跑边喊着二皂。二狗子从母亲后面赶上来,恶狠狠说:菊花,你等着,有你好日子过……

二皂天黑时才回来,见母亲眼睛肿得跟烂桃似的就惊讶问。

菊花,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我,二狗子为什么给你一叠厚厚老头票,今天你得跟我说清楚。母亲下颌那道褐色的疤抽动着,二皂把身子埋了下去,双手抱着头一声不吭。

你说呀,你准是干了见不得人事情了,二狗子为什么逼我和他睡觉?母亲气愤得把手里的笤帚撕得粉碎。手掌被扎出了血,母亲任血流淌毫不理会。

蓦地,二皂冲出房门消失在夜色里,母亲在二皂后面嘶哑着声音问,二皂,你要干什么?重重地摔门声,将沉默甩给了母亲。

那个夜晚,无风无雨却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母亲一夜未眠。二皂也一夜未归。母亲心里惴惴着,她似乎有一种预感,要发生什么事情。她一这么想着,便再也不能睡了,她几次起来到外面走动,这样心才似乎好些。

那天一抹白缎带时,母亲才躺下囫囵一觉。母亲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奔跑在雨夜里,手里拿着一封信,她不知把信送给谁,忽然腿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她摔了一个跟头,起来时才发现她下颌有一个疤。她疑惑着喊叫起来……母亲终于从梦魇中挣扎着醒来。她一头的大汗,淋漓着向心里流淌。母亲自从大病后还是第一次做梦,这个梦使她觉得有点怪异。这清晰的梦,使她隐隐约约地感到恐惧又让她感到亲切,她感到自己在向逝去的从前靠近。这使她感到无比的欣慰,她要细细地顺着这个梦找下去,找回那个从前的自己。

吃晌饭时,母亲才想起二皂来,她向二皂的房走去,门虚掩着。母亲推开门惊呆了,一屁股瘫在地上,二皂用母亲给他的红腰带吊在了房梁上。

母亲哭着从屋里一点一点地挪着那副瘫软的身子,喊着村里的人。

二皂出殡那天很是排场,母亲用那一叠厚厚老头票操办的,请了一班吹鼓手吹吹打打,折腾了三天三夜才把二皂下葬埋了。母亲一连病了许多天,那时候,我大概站在母亲身边,或者是站在炕沿旁边怔怔地望着母亲。有时,把纤细的手指插在母亲那蓬乱的头发里,用手指作梳子一下下梳着;有时,用细嫩的手指轻轻地揉捏着乳头。这时候,母亲就会把我一下拥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我,生怕被什么人抢夺了去。这使我感觉到很憋闷,也许意味着我将来的生活狰狞可怖,悒郁。

时间是我们手里常用的家什器皿。村口那棵百年的老槐树,母亲屋前的小河,大山都是时间的极景。季节向时间逼近,在时间这张硕大的脸上,我们可以毫不费神地刻下一种符号一道道伤痕,张扬着岁月的皱纹。

时间,在母亲看来是一片飘浮不定的云,一场无缘无故的雨,一次把握不住的风。那个随时都会闯进心底忽隐忽现的东西,不断地针刺着灵魂。母亲以为那是一种无形的挥之不去的东西,这种东西窥视生命中每一个孱弱细节,在时间变化上追究自己。

解放后,母亲以引诱抗联干部,背叛革命人民政府判二十年徒刑。就这样她扔下我在监狱呆了十八年被提前释放回家。

母亲再度迈进家门时,已是满头白发,尽管那时她刚过五十五岁生日,但那满目沧桑一团抹布般皱巴巴脸, _让人一眼便感到那是一部泛着霉味的书。

母亲回来那天,在门外站了许久,我那只有膝高的一双女儿,惊惶失措地抱着我的腿喊:妈妈,门口有鬼……

回来了。我没有叫一声妈妈,也没有一丝的惊喜,有的只是一种生疏。我的冷漠令母亲很惊慌,她有些语无伦次歉意地说:

我不常住的,我只想看看你们,能看看你们我就心满意足了。我知道我欠你们很多,很多……母亲这样说着眼神里就游动一种遐想,一种无望却又充满希冀目光。如果说,这时候母亲眼里还流淌着痛悔的泪水,也许,我也会感动地扑向母亲,求她能原谅我这个女儿,十八年来没能去看她一次。但是,我失望了,母亲那长长的目光浸透着一种干瘪的味道,那目光竟然无法让人打起精神来。十八年来,那种背着叛徒女儿的罪名只能嫁给跛子做老婆,且还要受人歧视,那种只能生存在角落的滋味,我想绝不比母亲差几。

那时,我不想理解她。我只想和别人一样平等的生活,我被母亲扔掉的十八年里所受的苦难,悲怆块垒难消。我乞讨过,有过寄人篱下的生活,但我有过希望,可那只是瞬间的火花,那火花短暂得令我痛不欲生。能歌善舞的我被部队文工团录取,可一政审,我便被审下来。这时候,我一生中珍爱的男人在这时候也毫不留情地离开了我。这接踵而至无情的打击,使我感到人生阴影在心底越抻越长。我意识到人生是一张网,我不过是网里的一条鱼。任凭我耗费一生的力气,也无法挣脱那张网时,我才意识到生活给我的只是黑暗,没有半点光明。那时,我认为我所有的黑暗 _都 _来 _自母亲,我的不幸还在于只能嫁个跛子丈夫,还要受丈夫的打骂。我轻生过,被一双女儿唤醒。我惟有忘记母亲,忘记给予我疼痛的这个女人。这是医治时间创伤最好的一剂药,这样,我的生活才会有片刻的宁静,才不会使我的一双女儿有我这样的不幸。

母亲 _一落坐到桌前,我的一双女儿就躲在了一角,以往桌子摆上炕一双女儿就争先恐后抢夺最佳位子。可那天,母亲这位不速之客令她们感到格外不安,她们厌恶母亲的表情已由那双明亮的眸子展现出来。母亲对所有的目光都感到亲近,她不论人家目光隐藏着什么,这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她只对自己的目光有了解,这是重要的。

母亲的爱不断地升温,她不顾我的一双女儿大哭大叫,居然把她们拉进怀里一下下亲吻着。我的那个跛子丈夫,愠怒着从母亲怀里猛地把孩子拽了出来,随之甩出一句话,

凭什么亲我的女儿,别把不幸传给孩子!

如果这时候我阻止我那个跛子丈夫,想母亲会留下来吃一顿团圆饭的,但我没上前阻拦他。

母亲没有怨恨我及我的一双女儿,也没有责怪我的跛子丈夫,只是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怯懦地赧着脸说:

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孩子们会怕成这样,这都怪我,怪我……

母亲边说边把身子从炕上慌忙拿下来,可怜而又惴惴地细看了一眼我的一双女儿,一边向外退缩着身子一边怯怯地说:

别怕,乖孩子,你妈妈小时候从来不哭。

是的,小时候我是很任性的孩子,光着脚板在泥土里滚爬,一身新衣服转眼就被刮破几个洞,屁股上划开了一个三寸长口子。血,糊了一屁股,痛得我直冒冷汗,母亲边心痛地落泪边夸奖我说:我的女儿真坚强,这才是我的女儿呢!

母亲的泪水流在了我的脸上,我说:我才不是你的女儿呢,你没有我坚强!

那时,母亲一把把我揽进怀:我的好女儿,我的乖女儿,我的命根子!

现在,她的命根子竟然像躲藏瘟疫一样避开她,而她竟没有丝毫怨恨。母亲从我身边畏缩地退到外面,才缓缓地踅过身,一步步离去。

我从锅里拿出两个半生不熟的馒头,撵上去塞到母亲怀里。母亲没有抬头看我一眼,但我看到母亲嘴角抽动了几下,身子打了一个趔趄。可她很快扶住门框,定了定睛,她终没让自己倒下去。

我想,母亲那会儿泪一定向心底流淌,她的泪水向全身每一个细胞里倾泄着,十八年的泪水聚集在一块,就是一个湖泊。心底的泪水从汗毛孔里浸着挤压着,把十八年的悒郁疼痛都在这瞬间从心底、指缝间一古脑挤压出来。

那一段时间,我不知母亲去了哪里,她在我的视线里走失,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在我生活中走失。我的身体到处流窜着母亲可怖的影子,我想摆脱那影子,可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我想,这也许是母亲对我的惩罚,或上天对我的惩罚。

我开始不断地做恶梦。我被悬挂在崖上,手里拉住的一棵大树在一点点倾斜,向山谷底下倾着。我呼救着,可却没有人来救我,我只能向涯下坠着,最后,我被惊醒在空中。醒来满头大汗的我,总是落得惴惴不安。

母亲走失有一阵子了,但有一天,我从别人那里打探到母亲的下落。她去镇上找了刘镇长,初起,母亲看刘镇长的眼神有些异样,怔怔地,好一会才把搁在刘镇长身上的目光挪开。嘴里面嗫嚅着:

我不是叛徒。

刘镇长眯着双眼,抽动着疑惑的目光看了眼母亲,那些目光掺了份沙子似的那么有分量,只轻轻一夹,母亲那自尊心就被剥下了一层。无论母亲那目光横竖有多么坚硬,当刘镇长那目光投出来足有一沙袋时,母亲的自尊心便被埋落在沙袋里面。

母亲一身烂衣衫已不能遮体,人们以为母亲是个疯婆子,好心的镇政府会计把自己一件外衣送给了母亲。母亲一副感激涕零,不住地说着感谢话:

谢谢这位大姐,谢谢这位大姐。

母亲的目光很真诚有些赧羞,话如石子落地清脆厚重。

我服刑了十八年,但我不是叛徒,我没有出卖王小麦,没有出卖缘,我怎么会出卖他们呢,他们是我心中的英雄呵!如果找到王小麦他会说清楚的,你们想想,我怎能出卖他们呢?

母亲说得很气愤,但却没有泪水,一个女人受苦这么多怎能会没有泪呢。如果说她若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兴许会让心肠软的女会计也流泪水,那样至少女会计不认为她是在说疯话,不说疯话就会让人怜悯,耐心听完她的话,事情可能就不是后来那个样子了。

好心的女会计把母亲送出政府大院,有些同情地说:

你说的缘、王小麦我们都不认识,这样吧,我帮你打听打听,再听我的信你看这样行吗?你家什么人都没有了吧,下次你来我再给你拿两件衣裳,看你这样怎能出门呢?

母亲颤抖着身子从镇政府大院出来,就向自己的住处走着,她现在住在五峰山下不远处的一间被弃之,倒在炕上能数星星的破房子里。母亲之选住这间漏屋,是因为这不远处就埋葬着缘。这是我告诉她的墓址。她觉得她这一生很对不住缘,她这样守护着缘是在向缘赎罪,她没能救了缘反倒害了缘,这让她一生不能安宁。

母亲住到这里第一天,缘的墓地就无一棵杂草了,从墓地拔回的一抱蒿草,足够母亲慰藉多日。她把这些蒿草晒干,然后,编织一床褥垫子铺垫在身下,这样母亲才觉得缘会宽恕她,心才有种片刻安然与宁静。

夏季的夜黑得很快,说黑便似粉尘般从天边那一端,手指缝隙处哗啦抖落下来。但这夜不沉,宛如似睡非睡的婴儿,只要轻咳一声,那夜都会被惊醒。夜鹰一个喷涕,飘浮的黑便訇地散了去,这时,白夜落定于掌心。

母亲惯于在这白夜里走路,在白夜里她行走自如,她可以一心想王小麦,想着缘,只要想他们她就觉得他们来到她身边,她就什么也不怕了。她来到缘的墓旁坐下,把昨日从一家餐馆里拾掇回来的馒头放在缘身边嗫嚅着:

你们为什么都不在了呢,我只是想不明白我怎么成了叛徒。小麦,你在哪儿,我相信你还活着,你要是回来我就能说得清了,我想活得清清白白呢!

母亲嚼一口馒头说一句话,声音沙哑像一只散了架的破风匣唿哒着令人透不过气来。

每天,母亲都这样,无论刮风下雨都要到这里和缘一起吃饭,只有这样,她才觉得吃的很香,很有滋味。

一天,母亲又去镇上找她的那件事儿的时候,我去了她那间破草房,我把一袋子玉米面放在炕上。转身就离开了,我怕母亲回来撞上,这样做我只是不想和她面对面呆在一起,这样,与她与我都不尴尬。我不想让她辛酸生活伴我一生。

那天,母亲又去了镇上

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情?

刘镇长一脸不耐烦地说,目光里夹着一股乜斜。

我没有出卖同志,我不是叛徒,我不可能出卖我的亲人!

母亲这样说着,手里的拐杖就把地戳个坑。刘镇长看也未看母亲一眼说:

你说的这件事情我们的确不好查清,事隔这么多年了,你要的证人都已不在世了,你让我们找谁核实情况?我们不是不帮助你,这件事情的确不好办哟。

刘镇长一副为难表情,一双眸子怔怔地盯着母亲。

我知道这事不好查清,是不好查清,可我就这样一辈子都背这个黑锅么?

母亲这么说着也不拿目光去碰撞刘镇长那逼仄过来的目光,拄着拐杖一步步向外走去。母亲从几家餐馆拾掇回来一大袋子残羹剩饭拿回到我的院子,她在我的门外站了一会儿,从袋子里拿出几个整个的馒头,还有一大盘饺子来放在外窗台上,大着胆子往屋里探望了一下。她可望想见到我的一双女儿又怕她们害怕哭闹起来,因此,她只在屋外望了望,很快就离开了。

母亲走在村口上,老槐树下围坐着一群人,在阳光下远远看去,那树荫下的一群老少男女竟有些光怪陆离。母亲多少年来都极少与人相处,她害怕那些鄙视的目光,那目光锯子一般在她身上锯来锯去,每锯一下母亲都会掉下一层伤痛一层辛酸。

母亲的脚步在老槐树下停了停,一老汉惊叫着母亲的名字:

菊花,是你吗菊花?

你是哪个,我咋记不得了?

母亲惊喜有人能认出她来,这是她这几十年里最让她感动的事情。母亲扔下拐一屁股坐在那老汉身边,仔细辨认着。

菊花,你真是老得没个看了,想当年你可是咱凤口村里一枝花呢!

那老汉眯着一双没揩净眼屎的混浊眸子感叹着说:

菊花,你不该骨头那么软,坑害咱抗联干部呵,这不遭了报应,连你的女儿都受牵连了,你咋就看中那几个钱了呢……你知道吗,咱凤口村人都恨你呀,都说你干了件缺德的事,咳,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呢!

母亲从树荫下爬起来,没有一句话,她能说什么呢,谁会相信她的话呢,她为什么会遭到如此厄运,是上苍的惩罚还是老天不公平?

母亲一步步挪动着腿,头重脚轻地往自己那破草房走着,疼痛辛酸屈辱如一口大锅日夜背在她身上,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岁月那把剑在不停地抽着她的筋骨,削剥着她的气力,她感到自己如弹子般轻得没了分量。进了屋她把袋子扔到炕上,就一头栽了下去。

满月繁星的夜,竟陡生着一种浮躁那边缘不清却黑白分明的夜色,似一个毛手毛脚的农家少妇,把一块没漂染均匀,花花搭搭绸缎布抖落开来,让人有种凄怆感。

母亲睡了一整天,黑,刚披了一身,她便提着夜色来到缘的墓前,点燃一堆火,把用火烤得煳香的馒头供在墓前,然后,点上一柱香,放上一盅酒。自己边吃边嗫嚅着:

你们就眼见我一辈子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外孙女都喊我是鬼哟。我真的就变成鬼了,这个样子,鬼见了我都怕三分呢,咳,你说我这是命该如此吗?

母亲边吃边说,一块鸡骨头卡在了咽喉处,她翻白着眼好一会儿才吐出来,还凄笑着说:

小麦,我真是命不好,别人看我可怜给我半只烧鸡,你看我下贱样儿,你不会笑话我吧,我想只有你不会笑话我的,对不对?

母亲喝了一大杯酒,一股热流涌上全身,燃烧着她的五脏六腹。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酒,喝了这酒,她居然在缘的墓旁睡了起来,而且睡得很酣。

一只老公狼悄无声息地来到火堆旁,蹲在那儿怔怔地看着酣睡的母亲。它没有想吃母亲的举动,兴许那阵儿它吃得很饱,才极有兴致地观赏着贪睡的母亲。或许,它把衣不蔽体的母亲视为同类也说不定呢。这只老公狼竟然以慈悲为怀,放过了母亲。

夜色正浓时,母亲醒来,那堆火已奄奄一息。母亲没有看见那只老公狼,依旧把身边柴草树枝往火堆里放,然后,俯下身使劲地用嘴吹着火。火燃起来时,母亲才看见那只蹲着的老公狼,母亲惊慌恐惧着,浑身颤战着不能自己,不由自主地哀求着:

狼哟,你要是能通人性的话,你就放过我,我本是不怕死的,可现在没还我个清白,就这样糊里糊涂的死我不瞑目呵!我答应你,我还了清白,我就来这里你吃了我都不会怪你的,狼哟!

也许,那只老公狼刚刚失去了配偶,很是孤独,它需要爱需要同情,更需要别人的理解和关怀。因而,老公狼很有灵性地倾听着母亲的话,也许,它那等待更是一种快活,或者说,它不想吃掉一个这么说好话的人,这样的人在这世界上并不多见,因此,老公狼终于在天亮前离去。

老公狼在离开母亲时,无声地走到母亲身边,用舌头舔了一下母亲那皱巴巴的手,然后,把嘴插在地上“嗥”叫了一声,那声音很短暂,但却让母亲格外激动,她把从餐馆里拿回来的几块红烧肉和鸡骨架扔到老公狼身边:

吃吧,今天你大仁大义放我一条生路,今后,我天天给你送东西吃。

母亲这么说着时,便感到不再害怕,相反,她竟然有了一种慰藉感,这是她许多年里所不曾感受到的,这种慰藉使她的生活陡生着一种少有快乐。

老公狼很认真地吃着骨头,不时地停下来看一眼母亲,又甩了甩尾巴,然后,悠然地离去。

世上所有生命都是时间母亲的孩子,而时间母亲的伟大在于她给予了你遐想的空间。

一段时间,母亲有了快乐,每天她去镇上几家餐馆拿来许多吃的回来,在破房子里小睡一会儿,然后,一阵长时间地呆坐,凝望着天空。她可望天空出现虹,出现乌云,出现月光,不管出现什么,母亲都觉得理所当然,她从不抱怨,抱怨是最不负责的一种方式。

上弦月是一把古老的琴,月光是琴的弦,轻风少女一样纤细手指轻轻一拨,一缕嫩白就弹在了母亲肩上、手掌心上,穿过母亲身旁的空地。一时间,月光产卵般把目光所极处都布满了雪白。世界晶莹透澈,却伸手无法触摸到,月光被轻风弹落,真实与朦胧在旷野里张望。白天的绿收藏到黑暗的羽翼里,在这样的夏夜里,月光轻得没了质感。

母亲在火堆上先给缘烤了馒头供在缘的面前,然后,把一些骨头及一堆乱七八糟的米饭和肉都给了身边这只老公狼。

吃吧,这可是我从好几家餐馆拾掇回来的呢,我都不好意思了,我要不去她们都给我留着呢,她们可怜我,我心里可不好受呢。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现在已不 _怕身边这只老公狼了,母亲说:

你要吃我早就吃了,吃吧,我身上都是骨头,吃了还会硌着你的牙,还不如我每天给你弄些花样吃来香呢。

母亲这样说着就去用皱巴巴手触摸着老公狼的腿、身上和头。老公狼用舌头舔着母亲那伸过来手。母亲在狼身上摸索着才发现这只老公狼肚子上被人打了一枪。血,糊了半个肚皮,母亲心颤动了,声音都打着颤:

老狼呵,你这么守着我是你现在需要我哟。

母亲从火光里看到了老狼的泪在流淌,母亲感动了。这么多年,谁还会有泪给母亲呢。母亲在火光下细看了看还在流血的伤口说:

我得给你弄点止血药来,不然的话你会死的对不对?

母亲点燃火把找来了几只马粪包打开,敷在老狼流血的伤口上,果然,血便止住了,她摸着头爱抚地说:

这马粪包还止痛呢,怎么样,现在是不是好多了?不过你得听话,这阵子你可不能自己弄吃的了,我给你弄吃的来,你伤好了吃不吃我是你的事。

老公狼很感激母亲的爱抚,用舌头舔了舔母亲那双沧桑的手。母亲对这一举动充满了感激之情,她躺在火堆旁含着笑容睡了。

有一股月光触摸在她的脸上,而隆重的夜色铺了她一身,她被埋在了夜色里。这许多年里,她已经学会与夜晚共事。过去,她最怕的就是夜晚,在夜晚里一切都是那么狰狞可怖,所有的危险都来自于夜晚。可现在不同了,夜晚是她的伴侣。

乌云矫揉造作的恣态,雨的浅薄,只不过是时间的浮光掠影,尘埃的附着物,而只有自己才是厚重的,是不可缺少的。月光到处产卵播种着光华,月光和时间结伴而行。母亲对月光与时间的热衷,在于她懂得宇宙间只有月光与时间是永恒的,你最终归宿也必定给予他们。

几十年来,母亲一直为生存目的而奔走,她拄着拐脚步竟有些蹒跚,近几年里,她身子骨远不如从前那么硬朗,脚步也没从前那么轻盈。但是,她仍旧不放弃那个目的,她坚信会有一天一切都会大白于天下的。

她拖着病体,走进县政府大门,被保卫人员挡在一旁。母亲絮叨着自己那件事情,保卫人员很耐心听完她的絮叨,无奈地说:

这事情,您得去信访办打听一下,这么大年纪了,找回了清白又有什么用处呢,顶多补偿点经济损失哪不是了。即便补偿了损失,还不都是留给了儿女们,您又能带走什么呢,我的意思是您经不起这份折腾?

母亲对这位保卫的话很感激,不住地向面前这位年轻人点头致谢,母亲犹豫着走出政府大门,在院落找一处瘫坐下来。她今天的目的必需见到县长。她想,只有县长才能理解她的心情,理解她之所以生存的目的,她必需等待县长说个明白。

阳光在夏日里竟也泛着黛绿色,伴着霉味在人们面前晃来晃去,无形地抻长了阳光与世间万物及人的距离。母亲头上稀疏的的几缕灰白发在阳光下卷缩着,一双隔了半个多世纪的目光,竟然会陡生着少有的光泽,母亲扬起肿胀着的面颊,这样,似乎与阳光贴近了许多。她用手遮挡住自己的目光,让黛绿色阳光冲撞着她的脸,照直走进她的躯体,端坐于她的心上。

邢县长从政府大门一出来,母亲就立起身来紧走了几步迎了上去。初起,她有些紧张,但见邢县长一副慈祥地目光,母亲便急忙絮叨着那件事情:

我只想要回我的清白,我绝没有出卖过同志,我请求组织上给我查清,我感谢邢县长,感谢组织。

这样吧,我让人细查查,你先回去,我会把这件事情挂在心上。

你能相信我的话吗,相信我是清白的吗?

我相信,你可能是被冤枉的,可难办的是当时的证人都不在世了。事隔这么多年了,领导们都换了几十茬了,要翻这个案子的确是难呵。

我不能就这么闭上眼睛离开这个世上呵!

我们一定尽可能早一点查清这个案子,你先放心回家吧。

邢县长坐进奥迪摇下车窗伸出胳膊向母亲摆了摆手,母亲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欣喜而兴奋地回到那间破房子里,嘴里不停地嗫嚅:

我终于有希望了,终于能还我清白了。

母亲惊喜过了,便病倒了。我去看她时她已两天没吃一口东西了,我见她时,形如枯槁,她奄奄一息眦裂目光久久地盯着我,声音如午后的风那般孱弱:

你来看我了,我高兴呀!这么多年你恨我是应该的,我不怪你,谁让你有我这么个母亲呢!我没有出卖同志,没有,我找了邢县长他们会帮助查清这个案子的。

我的父亲到底是谁?

我有些憎恨母亲不辞辛苦,就是为了一个清白,这值么,清白,到底值多少钱?

母亲有意回避我的话,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这是在掩蔽心底最深的东西,她深怕我去掀揭,可是,母亲她为什么不考虑我的感受呢?

我想我有权知道我的亲爹是谁!我的态度硬得像一块石头,把母亲的目光砸得生痛。

你爹他是个人物。

他活着,还是已经不在世了?

要是活着他会来找你的。

他叫什么名字?

母亲声音已经孱弱得难以听清,她只一个劲拉着我的手不放松,生怕我即刻就离开她。我从她手里挣脱出来。掩饰内心的慌乱说:

我给你弄点吃的来,我先端了碗水上来给她喝。她一副很满足的样子喝了一大口。我边做稀饭边想着她可能没几日好活了,心里面也陡生着一股疼痛和怜悯。若是母亲这一辈子被冤枉的话,那她的确活得很悲惨,可你竟然看不到她的悲怆。

母亲投给我的目光是那般执著坚硬,我知道,她是希望我帮她找回清白,这样,她才会安然瞑目。

明天,我去找县长,你等着我!

我真不知道我会说起谎来,母亲听了我这话目光竟泛活了,目光里有了亲昵与爱抚。

第二天一早我就到了母亲的房里,我知道,如果晚些时候她真会死不瞑目的,我走到她面前,将一份假证明拿给她,然后,我把事先编好的谎话说给她听:

县长说,他们已查清了,是有人诬陷了你,对原来的案子重新审定。

母亲听了这话,惊喜地不能自己,孩子似抓紧我的手欣喜若狂地对我说:

我这些年幸苦终没白吃,我说什么来着,组织上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我没白活,我经受住了考验!你们听见了吗我经受住了考验……

她惊喜而欣慰地猛地从炕上坐起来,一把把我揽进怀里,在这之前母亲是从不敢有这个举动的。她趴在我肩头疼痛而幸福地哭起来。下巴那褐色的疤在抽动,然后,她松开我不好意思地对我说:

你看我高兴的流什么泪呢,组织上相信我就行了,我就再没有别的愿望了。

我要你告诉我,我爹到底是谁?我迫不及待地摇晃着她已经软下来的身子追问。

母亲她没有回答我就倒了下去,这一刻,我怕极了,我没有勇气再走近她身边,我只有向外面跑去,让谎言伴随我一同离去。

人生中有另一部分被时间储蓄起来,遂之,灵魂便刻在了老屋隔壁的夹缝上,瞩目着时间在你血脉里律动。你生命的绵延在于你保守了时间秘密,时间和月光的交叠,才发现,你只不过是庞大背景中的一个,也可能你是时间播下的一枚发光的种子,只有大地能给予你依附,在月光下你才会变得真实。

近日,县里上上下下一阵轰动,一位离休的将军来县上,弄得整个县城都一片繁忙景象。将军一到县上就被接进了宾馆高间,这位将军的名叫刘宏,邢县长握着刘将军的手感慨地说:

真看不出您这岁数身体保养得这么好,真让我们这些小字辈望尘莫及哟。

刘宏将军年过花甲却依旧威风凛凛,目光矍烁,浑身透着一股威武之气。他看了看这个比自己至少小一倍年龄的邢县长,和蔼而打趣地说:

你这是拿我寻开心了么,我的县长同志。

刘将军,您的老家就在后山村?

是哟,怎么不相信?

听您的口音可有点像我们后山村人,我也是后山村的人,我怎么不知道我们村出了个将军呢?邢县长张大嘴巴惊讶地说。

是呀,我在这里革命时,你还末出生哟。刘将军风趣地说。

我上学时老师常给我们讲,抗联时期我们后山村出了一个人物,叫王小麦,是中共下江特委书记。后来被叛徒出卖惨遭敌人杀害。

他没有被敌人杀害。

刘将军,您怎么知道?

我就是王小麦,王小麦是被敌人抓去,可是他被一个女人救了出来。

他是不是被一个叫菊花的女人救走的?

我的突然闯入,令在场所有人不知所措。邢县长愣怔了一下,很快意识到我的闯入是有准备的,为了不打搅将军,他走到我面前说,你母亲的事儿我们已经重新立案了,我希望你不要胡来,我们就是为了你母亲那个案情把将军请回来的,这回很快就会查清了。

我知道邢县长那话中的含义,他是想让我马上离开这里,我不想让他就这样得意的看着我丧气地离开。竟直走到将军面前,用钉子一样的目光盯着他。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的,是谁讲给你的?

我发现,将军声音有些颤抖,我心里有了一丝得意,这几年我终于没有白费力气,总算有了头绪。

是那个菊花讲给我的,这话是我在撒谎,母亲的确没有讲过王小麦的事情。如果,刘宏将军是当年王小麦的话,那我母亲失踪的那几天一定与他有关。

那个菊花是你什么人?他呼吸急促起来。

你最好不要问我是她什么人,反正与她有关系。我说完这话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我之所以这样做是相信那个王小麦一定会来找我的。

昨天,我的在外地工作的大女儿来信了,她说,我姥姥的事情查清了吗,这不清不白的害了咱家几代人?你的第二个丈夫给我来信,他说,他准备离开你,他实在受不了你对他的冷落。我看了女儿的信没有难过,对于要离开的人来说总会找出一些理由的。男人就是这样,需你时就说我爱你,离开你时就会说,你让我受不了,我该相信谁?

我已经有很多天没正正经经吃一顿了,我放下母亲那堆材料,到小吃店要了碗混沌一口气把它吃完,然后,坐在家里耐心的等待着王小麦的到来。

我的猜测没有错,傍晚的时候王小麦一个人走进我的家。他见我的时候怔了一下,然后,竟直走到母亲的骨灰匣前,看着母亲的照片。我看见他的手有些颤抖起来。他看了眼母亲,然后又看了眼我,声音颤抖地问:你叫小菊是吗?

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只有母亲这么叫我到今天还从没有第二个人这么叫我呢。我几乎是按奈不住心底那分惊喜。

我给王小麦端了杯菊花茶。他的手抖动得厉害,滚烫的茶水溅到了他那粗大的手上,我急忙拿来手巾给他擦拭。然后,我把那个母亲珍藏多年的日记本拿给他,那张泛黄的一页纸掉落到地上。那页纸上的字迹已相当模糊,可仔细辨认依旧能看出那上面用铅笔写的几个字:我爱你,我会用生命为你保守秘密的!我相信这几字是母亲写的,他是为谁保守秘密,这是个什么样的秘密我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日记本还在?他这样说着把日记本捂在了胸前,几滴泪水从面颊掉落到那威武的军装上。

往事从王小麦那臂膀上指尖上汗珠般滴落下来。菊花那瓷器般的面容出现在他面前,光华如玉的肌肤,展示着无声的质感,那双丹凤眼似一眼清澈的泉,明亮而娇媚。一缕缕瀑布般的目光,濡湿着他的心,那微翘的鼻子与那薄薄的唇,都让他为之一动。当那齐腰长的粗黑辫子摩挲着他的胸膛。那一刻,他几乎不能自己,他只想让拳头擂在心上,他抱着昏沉沉湿漉漉的菊花用心捂着,她的目光绞透着坚韧的爱和挚着的追求,她把自己一生的幸福都搁进了这个夜晚。

时间是一把锈滞的锁,只要打开这把锁,泛黄的记忆便活脱脱地挤兑在你所能触摸到的任何一个地方,王小麦默默地让湿漉漉沉思打捞着无法褪色的记忆……

菊花你把这碗姜汤喝了你就会好了。

王书记,你快把这封信送走,要不就来不及了呀?

这封信你已经送到了。

王小麦一边看菊花喝着姜汤一边看信,你知道这信上写的是什么?菊花摇头的样子令王小麦异常兴奋。缘信上说,你是个让人喜欢的女人,有头脑,很机智,很适合做联络员工作。母亲如纸的脸上有了红润,你知道他信上还说什么吗?母亲还是一副天真的样子望着王小麦。王小麦有意不再说下去,好了,你该早点睡觉,明天,我还要教你好多事情,做一个联络员可不是简单的事情,你要在这几天里学好多东西呢。

母亲几乎一夜没合眼,她时不时地拿目光偷偷望着油灯下王小麦那张亲切英俊的脸,心底陡生着一种敬佩与爱恋,一个青春期女人的梦便从这里开始了。

王小麦边看文件边不时的把目光拿向炕上睡着的菊花,菊花那双丹凤眼令王小麦浑身一阵躁动。有几次,那种欲火都窜到了头顶,在身子里噼噼叭叭燃烧着,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他点燃了一支又一支烟吸着,可欲火还在燃烧,王小麦用拳头狠狠地把头砸了下,然后,又把头浸在脸盆里泡着。许久,天边已经泛起一缕蛋清色,王小麦才疲惫地倒在炕稍上睡了过去。

___早晨,菊花把一碗小米粥端到了王小麦跟前,两人吃了早饭,王小麦便拉着菊花上了后山,他教她如何打枪。起初,菊花拿枪的手好一阵子都在颤抖,王小麦就用粗大的手握着菊花那柔软如棉的手,这时,菊花感到浑身躁热,头有些晕,身子不由自主地向王小麦怀里倾倒。王小麦用宽厚的胸膛擎住了那软绵绵的身子,他扶着菊花坐了下来,声音很轻地说:别怕,慢慢来,你一定能学会的。这时,不远处响起了一阵枪声,王小麦拉起菊花急忙躲藏到身边一棵放倒几人粗的枯树里面,这是他为了躲避敌人所建的隐蔽处,这里面刚好够两人躲藏。枪声只在远处响了几声就无声息了。那时,王小麦刚过三十岁,还从未这样近的接触过女人,两人躲藏在树洞里面,彼此的呼吸都喷在了对方的脸上。王小麦虽然在漆黑的树洞里看不见菊花那令人陶醉的眼睛,可菊花那双丹凤眼早已印在了王小麦脑子里。王小麦再也无法抑制那燃烧的火焰,他和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吻着,她们彼此好像等待了一百年那么久远。他们几乎没有什么语言,他们只用目光诉说彼此间那种幸福的感受。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王小麦依然沉浸在往事中。为了完成母亲的心愿,我捧着母亲的骨灰。母亲说过,不管她是活是死她只希望见上你一面。她希望埋葬在缘的身边,她说,她对不住他,没能保护住他这使她一生不能饶恕自己。 _

我想,还是现在就了却 _她心愿吧,我们就这样默默 _地向缘的墓地走着,我之所以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埋藏母亲,是因为我不想看到我们彼此情感的流露。我曾经伤害过母亲,而她一生都在爱恋,都在敬佩的男人没伤害她吗?可她却半点怨言都没有,她的心竟然如此宽厚,她为了一个她永远爱着的人,保守了伤害她一生的秘密,这需要怎样的勇气呵!

我把母亲埋藏在缘的身边,然后在她的墓前放上一枝野菊,这一刻,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来。我不知道她一生深切爱的人是不是也如我一样伤痛着。夜色太好了,这浓浓的夜色掩蔽着我们彼此真情的流露。

菊花用自己的生命救了缘,就是她送信的那个夜晚,缘被人出卖死在村口老槐树下,这就是她作为叛徒的证据。

他们怎么会这样不负责,草率给一个人定罪呵!他声音仍然有些颤抖。尽管,夜色里我看不出他的神情。但是,我能想像出,他愤慨时瞪裂的目光会把夜撞下一层黑来。

后来,王小麦也被捕了。王小麦是谁救出的没有材料说明,但是,我猜得出菊花为什么拒绝交代与王小麦的那段往事。为了救王小麦,她被那个衣冠禽兽的警察局长强暴。那时,他已怀了王小麦的孩子。

她没有憎恨过王小麦吗?他小心翼翼的带有几分羞愧的样子问。

她爱的是那么深切,她害怕有人提到王小麦这几个字,即便她的女儿也不许提起。我知道,那是怕人触摸着她心底的伤痛,怕人掀揭会弄痛她的爱人。她的胸襟、她的宽容、她的圣洁、她的挚爱,她怎会去憎恨他呢?她一生从未苛刻过任何人,她容忍着一切对她的过错。她只相信,党会对她负责的。

王小麦辜负了她……若不是夜色的掩蔽,那张苍白的脸,一定会涌着一层绛色。

她保守了关于我父亲的秘密。她只说,如果他活着,你告诉他你叫小菊,他就知道你是他的女儿了。

我和菊花分别时,她说,如果怀了我的孩子就叫小菊。

……你是我的小菊么?那挟杂一 _杯泪的声音是那么让人感到亲切,这不正是我多年来渴望的么?我被人们叫了几十年的私生子,终于,可以大声向世人宣布:我有了父亲,一个将军父亲!这是我一生最最荣耀的事情。这一刻,我激动了,我完全被幸福的泪水淹没了。

小菊,你不恨我吗?那颤抖孱弱的声音与一个昔日叱咤风云的将军判若两人,这不是母亲敬仰的那个威风凛凛的彪悍男人,而是一个更加企盼着爱的软弱老人。这一忽儿,我感到那声音是那么的虚幻,这虚幻竟然无法让我对那爱感到真实。蓦地,我突然产生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这时,阴沉的夜空被一只羊角划开,头顶一声炸响,一条羊肠小道出现在天空上,一场无声的雨下了起来。不远处两盏车灯猛地,把母亲的墓地照射得如白昼一样明亮。邢县长扶着一个老女人走下车来,

老刘,要下雨了不要凉着。她们缓慢地向母亲的墓地走来,一束鲜花在灯光下是那么耀眼。这瞬间,我看到了母亲那圣洁的灵魂在夜空中腾飞起来。王小麦,不,是刘宏将军拿着一束鲜花走近母亲。这一束鲜花就是他对母亲一生的惭愧、对母亲一生的爱么?不!他是在解脱自己,就像解脱多年来缠绕在他心头的一个物件一样轻易。这种轻易让我感到虚伪的真实,不!我不能容忍这种轻易的欺骗。

站住,不要走近母亲!

我几乎近似发疯的呐喊着,我觉得我有权说这种话。

小菊,你不能这样……

这一刻,我竟然对那颤抖的声音感到陌生起来,我几乎不能忍受他喊我的名字,我发觉我曾经期盼已久的东西,竟然在这一瞬从我的指缝间走失,丝毫不属于我。这一刻,我才感到我离母亲是那么的近……蓦地,我感觉到我身体里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在涌动,而且,我听到了那种东西奔跑的声音,这声音是那么地强有劲。我停下心思去用心感悟,终于,我听出了那是母亲的声音。母亲她是在用深切的爱来告诉我,“不要怨恨,只要用心去爱,你心里就会永远有一种幸福。”这一忽儿,我才感到羞愧,我以为母亲并不知道她一生都在欺骗中生活。可是我错了,如果母亲没有理解爱的真蒂,又如何把别人给她的一点点爱受用一生呢?她从不在意别人的欺骗、侮辱,因为她心装的都是爱。有什么比爱更伟大呢?只有爱她才会对人生充满信心,相信这世界终会清清白白。这是母亲多年坎坷所感悟出的吗?可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声音仍旧在我心底嘶喊着:

过去的小菊她已不在了。

我头也不回地独自在荒野里奔跑起来,雨打在我的头上,从毛孔向心底倾灌着。我的脚步慢下来,母亲的墓地有一个亮点……

此稿刊发在<百花洲>20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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