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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华專欄]

没你的事

记者:芜华 wuhua195772@hot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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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二哥的死与居民委主任老林婆有关。尽管二哥的死,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后,不是死于那件事之时,但无论怎样说,老林婆算得上是间接凶手。

在我们居民委不认识谁都可以,但如果你不认识老林婆那就会有你好日子过了。

那是一个手不离“红宝书”的时代。那时我刚满八岁,但却已上了二年小学。革命一来的时候,我至今不知被什么组织批准为革命小将红小兵。后又因为父亲被打成“走资派”而被开除革命队伍把红袖标从胳膊上撸下来。因为那时学校早已停课闹革命,我想肯定不是学校批准的,我带红袖标时是很有风景的。一张毛皮未净苹果脸,一个能嗅出红色味儿的精巧鼻子,睁着一双把满世界都打进瞳仁里还嫌小的眸子,配着一对刷子小辫子。穿着草绿色上衣,你想想不威风凛凛么?最激起人的兴奋点还不止这些,我曾经站在影剧院戏台上,指挥着一个上百人红卫兵合唱队。我人小可却有橙子垫底,我记得那是一支只能撂下大人半个屁股可也能撑下我的条橙,我甚至怀疑我后来的恐高症就是从那次演出之后患上的。那次演到高潮时有两句话我记得极牢,“谁要是不革命,谁就滚他妈的蛋,一扫光!”唱到这句子时,表演动作是,右臂从头上划过,然后再如切瓜般地劈下去,表情要达到五官错位,目光掷地有声。最后一个惊叹号,居然爆发出撼天震地力大无穷之声,一百号人一齐跺脚,股股尘埃拔地而起,如倒长的磨菇云,台下红彤彤一片,跟本没人理会那些尘埃是否也会害人。我记得就着这些尘埃我还独唱了一支李铁梅“革命自有后来人”唱段,当然会响起雷鸣般掌声,那是个只要有声音就会击中兴奋点的时代。

二哥曾是红卫兵的一个头,在当时他可以说是学识渊博,他研究过马克思、恩格思及黑格尔全集,被大家认为他们中的领袖。二哥长着一副黑脸膛,高额头,眸子黑亮,目光深邃。那时候,二哥很威风,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二哥不是那种人来疯,他总是一句话或一个眼神,就能让他身边人冲锋陷阵。我之所以把二哥当成英雄还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更重要的是,他在十五岁时就保护了一大批老师没被迫害。正当大家把老师当“臭老九”“孔二扁头”批得体无完肤时,二哥说了一句话:“师道尊严是该批,可老师也是为了育人,我们不能一概而论,要看好的一面。”就这样,每个挨批斗的老师都要躲藏在我家一阵子。至今,还有老师念及二哥的好处,他们不知道我二哥死得很惨,我那时还是不知事理的孩子,所以,一直认为二哥死得很平淡。

记忆中二哥有许多让人铭记在心的事儿,记得有一位叫陈然然的老师被批斗一天,九十度大弯腰一下来,就晕倒了,可红卫兵们还要上去踹两脚。二哥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说:“要文斗,不要武斗。”二哥那一队红卫兵便不再动手打人了。二哥把陈然然老师弄醒过来,把他带到我家里来,又叫我去饭店买炒菜,父亲是饭店的领导,只花五角钱就买了两个炒菜。我记得那老师吃相很凶,大概有两天没吃什么东西了,两个肉炒菜满满一小盆,我们全家几乎没人吃上两口就被陈然然老师一个人一扫光了。

父亲就是那次我买菜之后被造反派揪出来,说保孔二扁头、臭老九给打成“走资派”。父亲戴上了高帽,九十度大弯腰也要一天半晌的,还有人常常往父亲腰眼处踹上两脚,说父亲腰太硬不肯低头。年三十晚上父亲还要戴上高帽子自己打着锣,满大街喊我是走资派。父亲当时有个雅号“南霸天”。

自从父亲被打倒之后,大哥、二哥、姐及我红袖标统统被撸下。姐和我哭成了泪人,二哥说:“有啥好哭的,本来就没你的事。”二哥是我和姐心中的英雄,二哥的话自然就有分量,我问二哥:“别人都戴红袖标我没有怎么行?”“一边站着去。”二哥一般话都极精练,从他嘴里蹦出去的每一个字,都被锤子砸过似的铮铮作响。我不惧怕父亲、母亲,但却惧怕二哥。二哥要是发起狠来,目光都会咬下你一层皮来。我不解“一边站着去”那句话的内涵,但我知道二哥的话是不容违背的,我只是常常跟在二哥身后,看看他到底干什么。二哥虽然不再是红卫兵了,可他仍旧有驾驭那伙红卫兵的能力,只不过是二哥不出面而已。这更增加了那些被斗老师对二哥的信赖,陈然然、刘立、章节言等老师几乎就是二哥的朋友。二哥把批斗时间裁短得不能再短,把一天改为半天,又从半天改为一小时,二哥说:“批斗不要看时间而是要重质量。”他把时间之所以压短是别有用心的,批斗会一结束,那几个老师就直奔我家来,他们和二哥一起研究马克思、恩格思及黑格尔著作。当然,我是一句也听不明白的,我只是被二哥支来支去端茶倒水,或是给他们出去买烟而已。后来事态发展到了谁也搞不清楚中国到底还有几人是清白好人的地步。

我家隔壁刘青山是父亲所领导的那个饭店里的厨师,家有十一口人,八个儿女一个外祖母。别人家生活很难温饱时,可他家天天有肉吃,父亲虽然当了多年的领导,可家中是很难有肉吃的。我常常被隔壁家的肉香味所诱惑,不由自主地去他家。谁说过的,小孩子眼睛最拿事。的确,孩子的目光是世界上最大的目光。别人家的锅里总是炖着肉,这不能不令我嘴流口水。大人们最愚蠢的就是他们没有把小孩子放在眼里,老刘家锅里的炖肉来源被我满世界搜索的目光捕捉到了。

那一天,刘青山挑着满满两桶泔水进家,撂下挑子正喘着粗气,刘青山相朴一样重的身子,是那个时代我所见过体格最肥大的人。两个乳房看上去更像一位发育旺盛的孕妇。他几乎三天两桶泔水,每桶泔水顶上放几个大菜叶,下面就是三四块猪肉或牛肉,每一块肉都有三五斤重。刘青山女人虽说整天吃肉,可却不见肥,人依旧瘦得像冬天里的玉米秸,整天摇摇晃晃一副没有骨架似的。那时候我就想,刘青山女人肯定活不长,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错误的,刘青山只活到五十几岁就进地下了,可刘青山的女人眼下还活得津津有味,而且活得依然很硬实。

刘青山女人从泔水桶里捞出了大块的肉,用水洗洗后就扔到锅里炖起来,只一会儿,肉香味便打造在屋顶、院落里。我还发现每到肉香味散发出来的时候,我们那个小四合院里就会莫名其妙的聚起一群孩子。有时大人往家里拉都拉不动,我想肉香味就像一个无形魔鬼紧紧地把我们缠在那里,使我们无法挪动脚步。住我家对门的王小就因为嗅到香味喊着嚷着闹着要肉吃,被他妈打了一顿屁股,王小好几天都叫喊着屁股痛。我想那时候我要是向院子里所有孩子说,他家的肉是从饭店里拿回来的,他们这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刘青山一家肯定会被纠出来批斗的。但是,我没有。我只偷偷地对父亲说了,父亲虽然成了走资派,但很气愤,可父亲没有告发,还嘱咐我对外人不要乱讲。

刘青山是第一个检举父亲,并把父亲称谓“南霸天”的。原因是父亲批评过他,父亲说,他上班几乎就是喝茶,很少上灶台。绝大多数案板、炒菜活都是别人干,父亲就是看不惯他那种摆大师父的架子,忙碌的时候我还看见父亲上灶台炒菜。父亲那会儿还是领导,可刘青山不惧父亲,拿着一根大骨只管吮吸骨髓,父亲有几次想狠狠地批评他一顿,可我母亲不让。母亲说:“一个大院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刘青山女人原本就是爱骂街的货,你惹他一个就等于招来十个麻烦,犯不着和他一般计较。”现在想想母亲那话都有些道理,母亲是大家闺秀。土改前姥爷家是这一带有名的大地主,家里长工就有十几个。据母亲讲,她曾看见家里藏着几十根大金条,也就是今天人们常说的“大黄鱼”。姥姥和儿媳手上都带着很重的手镯、戒指,可母亲嫁给父亲时娘家东西却一点也没要。母亲是我姥姥惟一的女儿,姥姥背着儿媳私下里塞给母亲几个戒指,都被母亲回绝了。母亲说:“碗边饭吃不饱人。”为此,我奶奶一直对我母亲有看法。母亲常对我们说:“人,什么都可以没有,但最不可以没志气。”尽管,母亲已去世几十年了,但她的话仍刻在我心里,成了我们后来做人的座右铭。

母亲从不乱讲别人坏话,说刘青山女人能骂街是有根据的,他家里大鱼大肉吃腻了就扔给他家养的猪狗吃,可也不会端给院子里哪一家孩子吃。

有一次,他家十五岁的二黑用刀子把人家捅了,人家找上门来说理,刘青山女人不但不说好听话,竟然还说人家惹着他了。我记得那是个夏日的傍晚。桔色的霞光铺了一院子,我刚从外面疯回来,见院子里饭桌上放着几碗粘米饭,伸手就抓碗,被母亲用筷子打了手。母亲不耐烦地说:“去,向毛主席‘三做到’去,完了再吃。”母亲虽是地主的女儿,对毛主席却忠心耿耿。如果毛主席他老人家现在还活着,听见一个地主女儿对他这样忠心,定会满面红光地朝我母亲笑笑。

我对着毛主席的像‘三做到’、高唱东方红这支歌时,母亲还拿耳朵细听了一会儿,我唱得声音并不很大,怕的是母亲听出我偷工减料。母亲到死也不知道那首歌我只唱了三句,最后一句我有意提高了嗓音让院子里的人都听到。我跑出来吃饭时,母亲还问我:“你今天怎么这么快就作完了‘三做到’?”我说:“妈,毛主席他老人家都朝我笑呢,你还不放心?”我当时说这话时并没有把目光留给母亲,母亲只要打量我的目光就会发现我对毛主席不忠,母亲是不准许自己的孩子不忠不孝的。

我正狼吞虎咽吃着,刘青山女人把那找上门来论理的女人和孩子推出门,两手卡腰站在院子里大骂,“二黑是红卫兵革命小将,别说他没捅死你,就是捅死了也没过错。你想想,他为什么偏拿刀捅你?就说明你儿子是坏分子,这样的人死有余辜,捡条命就算便宜了你,偷着乐去吧!”

一院子大小几十口人都目瞪口呆了,我好象看见了二哥拳头要说话了,可被我妈一把推进了屋。二哥进了屋就拿起了一把水果刀,激愤地把自己小手指削开一个口子,流着血还向外奔。二哥是容不得刘青山女人那种泼劲,在这个院子里,如果说大家既敬又怕一个人的话,那就惟有二哥了,二哥不能不与刘青山女人交锋。

母亲制服我们有一绝招,谁要是不听她的话,她就背过气去,我们对母亲这招没有不怕的。二哥那招虽也很绝,可比起母亲的招还差一大截。

二哥果然被留在屋里,这时,我还听见刘青山的女人在骂,“你算什么东西,臭老九还敢和贫雇农红卫兵们要真理?你横在我家想耍赖是不是?告诉你,今天你就是死在我家门口也别指望我给你发丧。”

被刘青山女人气晕过去的那位女人是江老师,住在我家对面紧里面的那间屋,我们整个大院住八家,但是,我还从未和江老师单独说过话,据我二哥说,江老师和他爱人都是从名牌大学里走出来的。那个被刀捅的孩子在姥姥家上学,只有在假期才能回来看看父母。那晚那孩子手里拿着两块钱去商店买酱油,遇上二黑,二黑看那孩子长得跟水葱似的,就拦住了他,“狗崽子,把钱给我,要不我就下刀子了。”“不能给你。”二黑在我们整个院子里可以说坏事干尽,一院子八家没有不骂他的,谁家鸡没了,或是狗没了,不用猜大家就想到了他。可我们院子八户人家谁也惹不起他,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伙无恶不作的家伙,他之所以这么恶就是仰仗着他们那伙哥们。

二黑并没有很多话,就在江老师的孩子往家跑的一瞬间,二黑追上来一刀就把人家的屁股给捅了。江老师气愤地领着孩子找刘青山家说说理,指望刘青山女人能有几句好话也就了了,哪想到还让人家给骂个狗血喷头。

从头到尾我只听江老师说过一句话:“真是不讲理的女人!”然后,就背过气横在我们大院里。血,把那孩子整个屁股都糊住了。只听那孩子叫了一声:“妈,我痛、痛啊……”那个水葱似的孩子就这样倒在了地上之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那时候,江老师依旧横在地上背着气,大家跑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掐江老师人中,也有几个人去唤那孩子,江老师被大家弄醒了,可江老师的孩子因为失血过多,又患了破伤风,那年他才九岁。

二哥把我母亲掐醒之后冲出屋来,拿起手中那把水果刀就直奔刘青山家,这时,刘青山女人早已溜进了屋把门叉上。任凭我二哥怎样在外面叫门也不开。

那天我看到晚霞比任何一天都红,好像地上的血被糊到了天上,后来,每当我看到这种霞光心里都有一种悸颤。

我们这个院子除了刘青山家之外,七户人家都被揪出来批斗过,江老师一家和我家自不必说问题是什么了。我家门对门的那两口子男的是唱戏的,女的是理发店的,男的因为唱古装戏是封、资、修。委主任老林婆和刘青山女人就一趟趟去他家,还带着一帮红卫兵去抄家,把一大堆戏装扔了半院子,一把火点着,平日显得冷清的院子忽然热闹非凡起来。我记得我从那堆未燃尽的火中,抢出了两打做戏装用的花边和几盒水彩、画笔。这对平日想买可却没钱买的我来说,的确够奢侈了。那时,我就想大革命真好,可以不上学,还想斗谁就斗谁。虽然,我父亲也在被斗,但我想父亲肯定有问题。谁叫你当官了,你要是不当官刘青山也不会打倒你,不打倒你哥姐和我也不会让人家把红袖标给撸下来。这样一想,内心里还真有点记恨父亲了。

说真话,平日里很少见到父亲,他上班早下班晚,走时我还未醒,回来我早已睡下。有几次我是故意等父亲回来,可等到眼皮发紧不由自主的还是睡着了。我等父亲的原因不是想他,而是想问问他问题交待清了没有,如果交待清了干嘛还没完没了。就为这个问题我曾经问过二哥也问过母亲,二哥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没有你的事。”母亲说:“小孩子家懂什么,你现在要是能分清好坏人,你就是大人了。再说,大人们自己都搞不清谁是谁非,你不是在出大人的难题吗?”那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大人怎么能被一个孩子的问题给难住了,是大人们自己无能,还是大人们自己整自己?他们为了权利,我为了红袖标,说起来也是一种利益得失。

那个在理发店上班的女人见老林婆和刘青山女人抄家时,还理直气壮地用她那细长而尖尖手指着刘青山女人鼻子说:“你妈的算什么东西,你欺负江老师行,欺负我,门儿也没有,我也是革命的,这家里有我一半,你凭什么那么霸道。告诉你,我今天就不受你的,我看你敢抄我家不,真是她妈的熊人熊惯了呢。”

有一刻,刘青山女人气得几乎就说不出话来,这时候我们一群八九岁的孩子竟然不怕事小地鼓起掌来。就在我们欢喜中,二黑冲上前大声说:“我看见她给方校长剃背头了。”大家呆愣了,那个刚刚还气傲的理发店的女人一下子软下来,她知道对坏分子不能给理好头,该理鬼头。可她不忍心,方校长是她的老师,在校时,方校长还给过她本子,家又相距不远,所以那天她给方校长的头理得最好。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找方校长,也许我很喜欢那个理发店女人,想帮一帮她,就自作主张的去了方校长家。我还未走近他家时,方校长就从院子里出来了。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方校长,你快去我们院子看看,她们正要抄给你剃头的那人家,说是没给你理鬼头。”我站在道上等待方校长,以为他会马上去,可方校长丢下我返身进屋。当我回到院子里时,火焰已烈烈了,理发店的女人哭叫着冲向那堆火,

“你们不该那样对待她,她没给我理好头,不信你看看。”方校长突然出现在大院里,令所有人大吃一惊,他慢慢地把单帽摘下来,大家看到了方校长的头发一边长一边短。

那个正哭叫着的女人忽然一声没有了,一屁股扎在了地上。

刘青山一家不知为什么那么憎恨我父亲,他总想在我家捞点更让她们心花怒放的东西。有一天晚上,老林婆和刘青山女人领着一伙人砸开了我家的门。我说过,我佩服二哥是因为他听见砸门就知道为了什么。那晚,二哥正和陈然然、章节言老师讲论哲学。尽管我家挂着很厚的窗帘从外面看不见屋里情景,可哪里知道刘青山一家人轮流蹲墙根听声,他们是看准了才砸门的。

二哥不慌不忙打开门时,老林婆说:“好哇,你们这么慢才开门,是不是在搞反动组识阴谋策划。”二哥说:“你到这儿瞎叫唤个啥,你看见什么了,你还想害多少人,你到我家给我老实点,少给我乍乎。”我的确为二哥捏把汗,我守在门口时,心里还一直担心那两个老师藏在哪儿。可二哥却如变戏法似的把两个大活人变没了,老林婆进了屋没见有别的什么人,又用胆怯的目光扫了我二哥一眼,嘴里咕哝着:“刘青山家的你说话咋还没个准了呢?”尔后,便很扫兴地领着一伙人悻悻地出了我家。

两位老师从我奶奶那只大箱子里出来,已是满头大汗。声音都有些颤抖了,“金石,从今晚这件事上看,你今后准能干大事情,我这话先撂着,有朝一日你别忘了这话是我说的就行。”我二哥一副淡漠的样子,话也枯瘦了,“干什么大事情,眼下这种局面哪儿还有什么希望了。”

陈然然叹着气说:“的确,这是搞的什么大革命,谁都是坏分子、封、资、修,到底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马克思也没让这么乱搞呀,你说说,现在所有说了算有权利的人,哪个不是地痞无赖,可人家却能堂而皇之把自己拉进了革命队伍,如今许多事真不可思义。”

老林婆是轻意不会放过什么人的,那天晚上她虽然没有当场没抓住二哥什么把柄,可对二哥的憎恨却有增无减。

夏日的一天,二哥正在一块空地上挖土坨坯,老林婆走过来质问:“你干什么挖坑?”二哥看也没看她一眼,仍旧挖着土。老林婆最不能允许别人对她的蔑视,她觉得在我们委上若是能治了我二哥也就治了所有人,她不甘心输在一个十五岁孩子手里,“你哑巴了,问你话不说,狗崽子还没人治了你呢,不说话就有理了?你给我老实听着,你爸爸是走资派,你妈是地主女儿。你们家都是反革命,我问你就得老老实实交待,再不老实把你们全家一个不剩都给拉去批斗。”

以二哥往日的脾气早会跳起脚轮锹了,可二哥听见她气急败坏地数落我们一家,抬头看了看她胳膊上带着的造反派红袖标,和那张凸凹不平的脸,双手叉腰气势汹汹的样子,二哥居然大笑起来。现在回想起来二哥的那种神情都令我觉得惊讶,二哥真的是吃透了哲学,竟然用这种沉默是金的办法来对付老林婆这种人。我说过,老林婆不能允许一个孩子的蔑视,何况对于我们这个反革命家庭,她会认为如捏一个臭虫般容易。

“你给我老实交待反动思想,你挖坑到底要干什么,你不老实交待我就给你扭送公安局去!”

“埋你!”二哥终于从胸腔里蹦出了一句话,虽简短看着虚,可分量却如一枚重型炮弹把老林婆重重叠叠的心炸裂。老林婆虚晃了晃身子,嘴唇哆嗦着抡起那只带着袖标的胳膊握着拳头,从牙缝里拼出一句话来:“好呀,你想埋共产党员,你等着!”

二哥瞧着她那凶凶样儿,无原则的上纲上线,禁不住大笑起来。老林婆跌跌撞撞走了。那会儿,我正在坑边摔泥泡呢,看着老林婆那种不罢休的样子,我担心二哥了,“她会怎样你?”“管她呢。”

我的担心的确不是多余,没有一刻钟,老林婆和刘青山女人领着一伙女人来了,大家把坑围攻起来,老林婆指着坑下的二哥说:“工家的小二竟敢胆大包天要埋一个共产党员,用心何其毒也,这样反动派崽子不收拾,我们革命者还能有好日子过吗,你们大家能允许反动派嚣张吗?”

“不能,绝对不能!”

“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不仅要让他低头认罪,还要踏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打倒反动派!打倒工家小二!让他永世不得翻身!造反派胜利!反动派灭亡!”

二哥在坑里下巴拄着锹,看着从四面八方伸来伸去的红宝书,竟然唱起那个时代最流行,让任何人都振奋的一首歌:“东风吹,战鼓擂,这世界上究竟谁怕谁!”我一向不敢恭维二哥那压碎玻璃的破嗓子,可二哥无论是说还是唱抑或是一个眼神,每一个音符都凝结着一股力量。

老林婆万没想到二哥是这么个抽了筋骨架不散、铲不死的一棵野草这么难拾掇。可老林婆最大能耐是,她浑身上下连脚趾头都绑着阶级斗争的弦。拧肯拆下她一副骨架,阶级斗争那根弦也不会断。可二哥丝毫不畏惧,更加激怒了老林婆,她对刘青山女人耳语后离开。刘青山女人振臂高呼口号:“打倒工家小二,绝不能让狗崽子颠覆无产阶级专政!”

二哥唱完东风吹战鼓擂,便依旧从坑里面往上扔土。这时,老林婆端着满满一盆碎玻璃烂碗夹杂着一些玻璃纤维,突地倒在二哥的脚下,二哥那会儿是光着脚在挖土,随后又有几人挑着刚从井里打来的冷水过来,老林婆就一桶一桶地撒着欢儿泼向二哥。嘴里依旧高呼:“绝不能让反革命坏分子挖社会主义墙角!无产阶级专政万岁!”这时,二哥的膝盖已浸泡在冷水中,他身子周围的水已是一片暗红。我哭叫着要回家去告诉母亲,可二哥不让,我知道二哥是怕母亲知道后会急晕过去,

我说过,我之所以把二哥视为心目中的英雄,是因为在二哥短短的一生中他从不把苦和痛留给别人。有一年冬天,二哥和大哥上山砍柴,母亲为他们带上两块玉米面饼子,那天他们砍了满满一爬犁干树枝,两块饼子还糊不满牙缝,砍了一天柴的他们早已累得精疲力竭。这时,一只野猪在暮色中走近他们,我之所以很少提到我大哥是因为大哥一向胆小懦弱,每当遇上危险时,大哥总是把二哥推到前面。二哥也从不和大哥争什么,二哥握紧了斧子等待着野猪靠近,大哥战战兢兢躲藏在二哥身后。野猪看见两把闪闪发光的斧子,十足的野性便从那两颗獠牙利齿上蹿了出来。

那时二哥只有十四岁,可大哥已十七岁了。我想大哥准是在那会儿被吓尿裤子的,因为那晚进家时大哥的裤裆已结着一层冰。我给大哥烘棉裤的时候,一股尿臊气熏得我干呕,母亲说我太娇气还骂我小孩子家穷干净。二哥棉裤是干的,二哥那晚没脱棉裤是怕母亲知道他的小腿受了伤。二哥是在野猪来伤他的时候,斧头才砍向野猪的头,我想二哥那会儿一定是一股激劲,不然,拉回家的那头野猪身上不会挨了数十下斧子。我曾经问过二哥,当时你为什么没尿裤子,偏偏大哥尿裤子,你不怕野猪咬你吗?给我讲讲砍野猪时的精彩一幕。二哥对自己的功绩一向淡薄,“去去,没完没了,有啥好说的。”我从小就爱打破沙锅问到底,二哥不耐烦把我轰走,我又去问大哥,大哥不像二哥,他一向好大喜功居功为己,可那会儿我不能揭穿大哥的窃功行为。还装作很认真的听众,这使大哥沾沾自喜,给我讲时越发眉飞色舞起来。大哥说,他把二哥推到自己的身后,野猪向他冲过来时,他先砍了一斧子。看着大哥那种窃功没有一点羞愧之感,我终于忍不住还是揭了底。“有一次,你和二黑打仗,二黑向你扔砖头,你吓得跑出多远,把二哥找来和二黑打,这回遇上野猪你都吓尿了裤子,怎么可能是你向野猪砍了头一斧子呢?”大哥听我这样一说,脸像被冰封冻过一般那种眉飞色舞一下子从脸上掉落下来,随之便是一脸的僵硬。

二哥腿上的伤口是后来我才知道的,那时他腿上的伤口已开始化脓,为给二哥治腿,我去医院给医生唱了好多首歌才买回治伤药,二哥直到死前还说我是一个聪明的女孩。




在我们居民委里最有威望的要数刘大姥,那年她大概就有六十几岁,她家和我家只隔一条小过道,刘大姥爷是招待所领导,也是走资派挨着批斗。没事时常来我家摔扑克,刘家老两口,母亲和绰号叫大笸拉我叫大娘的人。他们四个人在一起摔扑克很开心,有说有笑。大笸拉塊头大,身子有大排缸粗,一个人就占半铺炕,说话声音也如缸般瓮声瓮气。有几次玩捉谜藏,我躲藏在大笸拉身后,姐就是没有找到我,后来,我自己走出来,没给姐气晕了,说这不算。

我每次喊刘大姥时,都叫刘大卵,那时,我舌头发硬有些话总让人哭笑不得,比如,苞米馇,我总是叫苞米芽。为此,我每次去找姑姑,人家都问我你吃的什么饭?我每次回答都是,苞米芽饭。每次回答之后都要惹人家大笑一番。要说气,刘大姥最爱生我气的人,我每叫一声刘大卵,刘大姥都气得浑身哆嗦。“你,你这孩子这是怎么说话,你这是喊谁呢?”我每次叫过刘大卵之后都一阵脸红,我不是有意的,以刘大姥之见,姥字音不是难发,以为我是有意难堪她,尤其,在人堆里我喊她认为是在羞辱她。其实,我曾偷偷独自练过姥字发音,可每当见到刘大姥,“刘大卵”仍是禁不住脱口而出。有一次回家对母亲学刘大卵不高兴的事儿,母亲也大笑了一场。母亲原本就是爱笑的人,没笑还要找笑,听我那种发音笑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刘大姥从年轻时就是居民委主任,几年前才把委主任工作给了老林婆,刘大姥对居民委工作不仅有经验,为人也厚道,所以,尽管老林婆是委主任,可她有时还真惧怕刘大姥。

那天,我找到了刘大姥,把老林婆向二哥倒玻璃扎二哥的事学说了一遍,刘大姥一听就气得手直哆嗦,看见刘大姥那种哆嗦我就有点怕,我想到我喊她时的那种忿忿情绪,那时要是有个地缝我肯定会钻进去。“走,跟我去看看,还没王法了呢,以为就她一手遮天了呢?”刘大姥让我带路,一路小跑到了坑前。二哥这时下半身已完全浸泡在冷水中,那样子极像一只被人耍弄的猴子,刘青山女人把红宝书掉进了水里,二哥从水中捞起湿漉漉的书翻看着。“你把书给我,你现在没有资格举红宝书。”二哥用不屑一顾的目光横扫了她一眼,“你一个大字不识,还装腔作势,真是糟踢毛泽东了。”“你竟敢直呼毛泽东名字而不喊毛主席,你人小却是地地道道大反革命分子。”

坑上一片口号声。

“你们这是干什么,工家小二不过是个孩子,你们怎能跟一个半大孩子过不去?”

“刘副主任你来的正好!你说说,我问他挖坑干什么,你听听他说个啥,他说埋我,我是谁,我是共产党员,他吃了豹子胆了,竟敢要埋一个共产党员,你说说,我们共产党人能答应吗?”

“不能答应,坚决不能答应,不能让反动派阴谋得逞,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林主任,我怎么说你好呢,孩子一句话就让你在纲上没完没了,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再说了,他不没埋你吗,这孩子都在凉水里站一下午了,也该收场了。”

或许,老林婆已经有点饥肠辘辘,或许,她也感到有些疲惫,悻悻地领着一群女人散去了。这时,二哥的几个朋友来了,把二哥从坑里拉上来。二哥的下半身被碎玻璃刮得破烂不堪,刚拉上来时,还看不出来哪有伤,可一会儿,小腿上便血淋淋了。二哥忍受不住玻璃纤维钻心剌痛,用手在腿上抓痒,深深的伤口被二哥抓挠得一白一红地翻来翻去,那样子像翻别人身上的烂肉不知疼痛。

自有记忆起,我就对血有一种恐惧感,而且,随着记忆的增长,对血的恐惧也与日俱增。以至于后来我当知青那会儿,宁肯下地干粗活,也绝不做赤脚医生整天与血打交道。那种对血恐惧的极限,的确是来自二哥的那场血腥。二哥自始至终都没有喊一声痛,流一滴眼泪,我却为二哥疼痛得昏蹶过去。那会儿,我感到自己活了整整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感到另一个世界的快乐与欣慰。可是,可恨的二哥却把我从另一个世界拉回来,二哥知道我怕血怕得要命,我醒来的第一眼却没见着血,二哥用他的上衣把腿盖上。我大哭着去抱二哥,二哥把脸一别,让刘大姥把我弄回家。“不许告诉妈。”二哥在我背后狠狠地拧了一句,便被几个朋友们架着去了医院。

我说过,二哥身边有一圈围着二哥转的红卫兵,他们看见老林婆总想整治二哥,忿恨至极。一个绰号叫老臭的人出主意说:“妈的,不能便宜这个死老婆子,得治治她,晚上把她叫出来揍她一顿,看她今后还敢不敢随便整治人了。”“我说老臭你就是老臭,她这样的人你打她都嫌手脏,你得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今天你就是打死她都想闹个烈士。”二哥鄙弃的说。“那咱们就拿她儿子小斧子出气,让他儿子替她老不死的妈受受教育。”老臭仍旧不甘心的出着主意。“没你的事,该干啥干啥。”“我说你是不是让这个死老婆子整怕了,她算个屌,你怕她,我们不怕。我们不能让她这么熊你,你别管,我要让这个死老婆子看看我的厉害,给她点接受教育的机会。”

事隔不久的一天傍晚,暮色四起,老臭把二哥叫到河滩前,那时,二哥的伤还没好,二哥一瘸一拐。我说过,我是二哥的跟屁虫,是二哥的影子。老臭很神秘的对二哥说:“你看着,我和小斧子比踢足球,他赢了,我叫他祖宗,我是孙子,我赢了他得叫我祖宗,他是孙子。”

那个沙滩是我们孩子玩耍最多的地方,在这之前,我们谁也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二哥因为腿脚伤得厉害已有好长时间没来沙滩一耍了,二哥要试着踢几下球被老臭给拦住。“今天咱们光脚踢,这才看出能耐呢。”小斧子说:“好,怎么踢你都得叫我祖宗。”小斧子和二哥是同班,踢足球在班上算得上数一数二,可小斧子吃亏就在自信上。小斧子和老臭两人踢,各自的大本营是一个两米见方的线圈着。只要谁先踢进对方的大本营,谁就算赢。从一开始,老臭就没打算赢,他总是躲躲闪闪,像是不敢出脚的样子。小斧子为了争叫一声祖宗,眼睛抡得要夺眶而出,脚下生风阵阵,沙尘四起。就在小斧子兴奋至极的时候,只听小斧子喊了一声,“哎呀,妈呀!”便栽倒在沙滩上,双手捧着脚“妈呀,妈呀”地哭喊起来。小斧子脚底板被一块锋利的碎玻璃扎了进去,他痛得在沙滩上打着滚。

“嘿嘿,你还想不想当祖宗了,龟孙子!想仰仗着老子欺人,告诉你那个死妈,整人是什么滋味。别人怕你,我不怕你,今天是给你点小颜色看看,今后让你妈再整人比这还厉害!”

我得说,老臭这招的确损了点,可也确实厉害。从那以后,小斧子的确惧怕老臭,不,确切说,小斧子更畏惧二哥了。他以为是二哥指使老臭在沙滩上埋藏碎玻璃。再后来,小斧子见二哥就躲,深怕二哥再指使老臭出坏点子。

六     

         

许多年之后,我一直在想,老林婆为什么总和二哥过不去,难道就是因为二哥那句要埋她的话么,还是因为她一定要整治一些什么人,她这样做到底能得到些什么好处呢?

祸,总是像夏天的雨说来就来。一天下午,二哥出门见地上有一本红宝书就捡起来,没有翻看就放在上衣兜里,可没想到老林婆领着两个公安局的人进了我家。

“工家的,你听着,你家小二越来越反动了,他竟敢撕毁毛主席语录,真是胆大包天,这回绝不能轻饶了这小子。”老林婆每每说话时嘴里总是泛着吐沫,像是刚刚抽过羊角风似的。

母亲一向胆小怕事,从不让我们在外面惹是生非,有时我们挨了别人的欺负,母亲知道了不仅要教训我们一顿,还说吃苦头长见识。尤其,母亲最怕公安局的人,有一次,大哥拎回了半口袋煤,母亲问哪里来的,大哥说不知是谁掉在路旁就捡回了。可没过一会儿,派出所的人来了,说大哥偷了人家的煤,拎起大哥就走。母亲一听,只说一句,“你们真是不争气,脸都给你们丢尽了。”就背过气去,母亲突发了心绞痛,那次母亲住了两个月的医院。我得说,二哥聪明才智是在十五岁这个年龄里少有的。二哥就在老林婆审母亲的时候,趁公安局的人不注意,把刚捡的那本毛主席语录从兜里拿出来,偷偷放进了我家放鞋的纸箱里,随手把自己常用的那本毛主席语录揣进了兜,二哥的调包是老林婆没想到的。老林婆只顾向母亲发威,“工家的,”在我们这个居民委里,嫁了人的女人似乎就没有过自己的真正名字,女人的名字都是和自己的男人名字连在一起。比如,老林婆大家叫她主任时就叫林主任,老林婆姓氏名谁叫什么名字我们居民委大概没几个人知道。“工家的,你家小二犯了法,这么大反革命事件你都不哼不哈一声,你是想把无产阶级专政引向邪路呵!”

母亲很少拿目光撞人,只有我们犯了错误时,母亲才会发出这种目光,那目光里似乎藏着一把刀子,只要掷出去就会锉下一层皮来。我时常想,以母亲那纤细柳枝一样瘦弱的身子,如何能闪烁出如此威力的目光,这的确令我费解。

“林主任,你说话要有证据,我家小二怎么反动了,你可没少三番五次打小二的主意,你到底要干什么,老林婆?”在我记忆中,母亲从没和人这么认真理论过,我们在外面让人欺负也从没为我们出过气,没想到母亲那天竟然当着公安面前狠狠地刮了老林婆一顿。肥硕的老林婆没想到,句句是楔子,字字是钉子的话,竟会出自这个骨瘦如柴,用刀子也撂不倒的女人嘴里。她的眼睛一下拉长了。目光里有了一坨坨的冰,她想用那一屋子的冰,把面前这个瘦弱女人关进自己那间目光阴鸷的冷藏室里。

“工家的,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听着,就让你看个明白,不信就治不了你家小二,翻小二的兜,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还没等公安们动手搜二哥的身,老林婆就急不耐地翻二哥的兜。“看看,这是啥,我不会掰瞎,你看看啊,这回你有啥话好说。”老林婆拿着从二哥兜里翻出的毛主席语录本得意地说。

“这是我的语录本,怎么了,哪儿缺章少页了,你怎么看见我撕了?你这个委主任怎么竟搞无中生有的事,也不怕长疔生疮。”

“你,你这个不死的小二,你还敢跟我叫号,你,你……”老林婆头一个你如一座山那般重,后一个你便如蚊子细喘无声了。她的确没想到二哥是怎么把被撕毁下的书变成一本好端端的书,老林婆灰溜溜地领着公安走了。

在童年的记忆中,冬夏是最令我们这些孩子开心了的季节。离我家不远有一条柳树河,很宽很长,河水湍急而清澈。柳树河长年有鱼、虾、蝲蛄。夏天,女人们来这条河里洗被子衣服,男人们来这里捞鱼虾。孩子们就跟随大人们下河戏耍,冬天河是天然滑冰场。河,可以说是我们这些孩子的童年的乐园。然而,发生在夏天里的一件事使我们对河有了一种畏缩感。那是夏天最热的一天,那天,我们这群大小孩子几乎都浸泡在河水里戏耍。二哥、老臭、二黑和小斧子他们四个同岁比赛看谁游得第一,第一者在我们这群孩子中可以称王。小斧子平时水性很好,和二哥不相上下,也许,小斧子还记恨沙滩那件之事,一定要和二哥比个高低。比赛规则是,游五十米定夺胜负。

那天中午,姐和几个女孩子在河边洗衣裳,我站在河岸上跟着二哥后面喊加油。二哥干什么都有一种恨劲儿,翻来覆去那种姿式似一条蛟龙。小斧子不知为什么已明显落后于二哥,可就在二哥快到终点时,一件可怕的事发生了。小斧子被老臭拉进了漩涡里,小斧子和老臭两人一同溺水。这时,岸上河里一片呼救声,二哥游回去救两人时,只把老臭拉上来,小斧子却被湍急的河水卷走,几天之后才被下游一个打鱼的给网住。打捞上来的小斧子已全身膨胀,那颗圆圆的头似一个即刻就要爆裂的猪尿泡。二哥看了小斧子之后好几天还在呕,那一阵子,二哥和谁都不说话。小斧子溺水的那天晚上,二哥被父亲狠狠地毒打了一顿,胳膊腿淤血一个多月才渐渐褪去。

刘大姥是个很有见解的女人,她曾悄悄的对母亲说:“你告诉小二做事小心着点,老林婆绝不会就此罢休。”我曾经把刘大姥的话对二哥学了一遍,可二哥毫不理会,“听兔子叫还不种黄豆了呢!”但是,二哥还是忘了一句话:“小家雀逗不过老家贼。”二哥留给老林婆的把柄实在太多了,二哥可以不在乎自己受冤屈,可就是不能看着体弱多病的陈然然老师受罪。

二哥偷偷把陈然然老师挨批斗时,胸前挂的那块十余斤重的木牌换成半斤重的纸牌被老林婆发现了。那天,二哥也一同被揪上台陪斗,陈然然那十余斤重的木牌挂在了二哥脖子上,让二哥九十度大弯腰整整一个下午。之后,老林婆把二哥又独自押进公安局,说二哥是最大的反革命集团头目,不打倒二哥,无产阶级专政就无法进行到底。二哥被关在了看守所一间黑屋子里,潮湿、阴冷,每餐只有一个不到二两玉米窩窝头,一碗盛着菜虫、苍蝇的冷菜汤。老林婆让二哥交待反革命罪行,把一叠白纸交给二哥,让二哥老老实实地写检查。二哥却把这叠纸都写了信,让人稍给了陈然然老师。这些信是陈然然老师在他前二年去世时交给我的,那时,我刚好从文学院学习回来,他是被医生判了死刑刚从医院转回家中。我一走进陈然然老师的家,他就一眼认出了我,“没变,小时候那个机灵一点没减,我看见你就想起你二哥来了。”他这样说着竟如一个孩子般的恸哭起来,边抽泣边絮叨着:“文革时期,要是没有你二哥为我鼓劲,坚定我的信念,恐怕我早就和你二哥一起去了。你二哥他比我小许多,可他却能救我,这些年我还常想,你二哥他靠的是什么力量和那些人斗?这一生我欠他的太多了……”当我接过二哥给陈然然老师的那些信后,我几乎是一口气跑回家中,我用颤抖的手打开其中的一封信:

……………

读过这封信,我才认识到,十五岁的二哥是真的在认真研究马克思思想。大家在搞大革命,而二哥却在拼命读书。如果二哥现在还活在世上,他一定是个哲学家。在整理二哥遗物时,我曾经看过二哥的那套《马克思、恩格斯全集》,那本厚厚《全集》多处都圈上红杠,还有注解。二哥还有几本大笔记本也都记得满满的,后来,被老林婆给当反面教材搜了去。

二哥从看守所里出来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他在看守所里呆了一年多,在看守所里他还在研读《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大笸拉男人是看守所的,没少给二哥往里面送书。二哥是能吃苦的,只要有书看别的他什么都不在乎。二哥一出来就去找陈然然老师,两人常常一聊大半夜才回各自的家。

二哥从看守所里出来不久,就住进了县城一家医院,据医生说二哥患了末梢神经炎,先是把大脚趾锯掉。后来,医生说二哥又患了脉管炎,不久,又锯掉一双脚。二哥醒来第一眼就看自己的脚,没了脚就没了二哥,二哥望着齐刷刷被医生修理过的两截木桩,第一次流下了泪。听母亲说,二哥生来时也没哭一声,更谈不上泪,母亲当时还以为二哥是弱智。都说婴儿一落草不哭十有八九是傻子,可二哥不是。二哥的泪是金贵的,在我的记忆中,二哥是第一回流泪。后来,二哥再度锯掉双腿也没流一滴眼泪。给二哥做手术的医生都哭了,可二哥没哭。二哥说,他后半生可能是属于没有腿的人。所以二哥不再哭,不再流泪。医生说,二哥的腿曾经受过多次重伤,这些伤是常人所不能忍受的。医生还在二哥的腿上挖出了好几块玻璃纤维。二哥从医院出来代替一双脚的便是双拐,母亲在二哥就要进家的那一刻,流着泪把二哥所有的鞋全部扔进了垃圾箱里。二哥尽力不去看别人的脚,他把所有的目光都镶嵌在书里,在书中营造另一个生命。

这时,我家里又发生了让二哥感到难堪的事情,街道居委会分配给我家一名青年下农村劳动指标。老林婆点了我二哥的名,说你这个思想有问题的青年,必需下农村去锻炼改造自己。纤弱的母亲再也抑制不住心底里愤怒找到了老林婆评理,母亲抖动着发紫的嘴唇说:“老林婆,你也是个做母亲的人,我家小二都已经是残废人了你还不放过,你还有点人性没有?我知道,你是把你儿子死这个帐算到我家小二身上,你,你,你也太不讲道理了。你,你还配当委主任吗?”

我说过,我母亲是女人中最脆弱的,她是放开胆子说完这句话,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以至于老林婆的那句:“你这个大地主、大恶霸、反动派崽子,竟敢到我家来评理,你有什么资格,你也不看看我是谁?你今天就是死在我家都是死有余辜,你算个什么东西,大地主狗崽子!还想要挟共产党员,做你的白日梦去吧!”她都没有听到,如果,母亲在众目睽睽之下听见了这句话,我肯定的说,母亲是不会被人抢救过来的。我很庆幸母亲当时没有听到这句话,母亲是被我找来的门诊医生及刘大姥给抢救过来的。之后,母亲又住进了医院,一住又是半年。我家没有因为母亲住院,二哥失去双脚而因此幸运,那个非我家莫属的下到农村的指标,落到了大哥头上。为此,二哥对大哥至死都感到一种内疚,二哥觉得是他连累了大哥。大哥从城里下到农村,至今,还在农村,成了地地道道的乡下人。二哥在母亲出院不久就再次住进了医院,这一次,他那两个木桩也离他而去,二哥被医生修理成一只短短的树叉,一只会说话的树叉。我去看二哥时,几乎是没有勇气看二哥那短短的“树叉”。目光一搭上去,就被那树叉撞痛,我拉着二哥那两条空荡荡裤腿,痛苦地大哭着。二哥拉我起来,眼里有股比水还亮的东西说:“二哥不能帮家里做什么了,大哥顶替了我去了农村是很难再回来了。家里可就指望你和你姐了,都是二哥不好,让你们都跟我受累,二哥心里过意不去呀。”二哥说完这话,双手捂着脸,一条小溪无声的从指缝间流淌下来。

在我一生中,二哥比母亲和父亲还疼我,爱护我。三年自然灾害中,人人都三根肠子闲两根半的年月,二哥总是从他口中节省一点留给我。我虽然是家中最小的一个,享受点特权,可那毕竟是有限,二哥总是在我饿了时,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半块玉米饼子给我吃。二哥每次给了我饼子之后,都尽可能的不去看我,他把头别到一边,不看我吃,也不问我吃得香不香。那时,我还一直认为二哥吃不了,或是不爱吃什么的。倘若,今天二哥还活在世上,我一定会对他说,“二哥,我知道你是为了让小妹不饿肚子才这样做的,二哥,你要是今天还活着,小妹宁愿用自己两条腿也要换回你的两条腿。”二哥是听不见我的话,二哥要是能听见我的话,我想二哥死也有了一份慰藉,可二哥没等到这一天。

二哥不仅对我好,还救过我一条命。有一年春天,二哥带着我去大地里挖野菜。那个春天是个少有的春旱,大地上眦裂着大大小小的嘴,我的小脚几次都从这张嘴里出来,就又掉进另一张嘴里。二哥说:“妹,你就坐那别动,我一会儿找到有菜挖的地方就来背你。”在我的记忆里,二哥是极少有耐心的,他一般是话少,要不然就是说起话恶狠狠的样子。其实,不是二哥恶,是他那黢黑的脸,和黑洞似的眸子,从那黑洞里掷出来的目光,磁石一样让人感到有一股张力。他的话,他那种目光,一弹一跳都显示着一种力量。

二哥告诉我别动我就不动,这也是二哥为什么常带我在他身边的缘故。我坐在干旱的大地上,四周是如狼如虎的一张张血盆大口,我不敢向那深不可测的血盆大口里张望,我的目光随着二哥的身影移动着。二哥拎着一条打着好多补丁的麻袋,影子离我越来越远,一种孤独的恐惧像风一样快速地从我身体毛孔里扎进心,尔后又从心底疯狂地向毛孔挤兑着。我的目光被强悍的阳光所撼动,感到四周眦裂血口在向我逼近,那种欲掉进虎口的感觉越发的强烈。我的身子凝缩如一个被惊吓的剌猬,我被一阵猛然袭来的狂风包裹得严严实实。

声音也给风搓成了面条那般细长,二哥说:“好像谁扭断了你的脖子似的让人跟着喘不过气来。”二哥是在笑我胆子小,我没有怨二哥,二哥背起我就走,边走边高兴地说:“妹,这下咱可找到一个好地方,够咱俩挖一麻袋了,咱俩总算没白跑这么远。”二哥背着我在大地上走了有半个多小时的路,到了地方我才从二哥的背上下来,我眼前一下子亮起来。那是一片低洼地,抢眼的绿和黄,逼退了那满目的荒凉。我光着脚,任凭那茸茸的绿在我趾上吻别,那长得很起劲的生命,很快就在我和二哥手中的刀子一起一落兴奋中毁灭。这抢眼的绿,使我感到饥饿的肚子饱胀起来,荠荠菜、鸭嘴菜在我们快乐的刀下呻吟,也如一首赞歌那般甜美悦耳。肚子饱胀,快乐幸福如麻丝痒着我和二哥的心,望着渐渐鼓涨起来的麻袋,和我们膨胀起来的神经,的确我们感到的是生活的美好与快乐。以至于我和二哥都没有听到撕裂天空的声声雷鸣。

就在我们沉浸在快乐的那一忽儿,一颗硕大的火球从天边向我斜剌过来。记得那年我刚满五岁,还不知道火球撞人是个什么样子,这是我生命中看到的最美丽、最壮观的火球。在我看到火球向我撞来那一瞬间,还愣怔着想那火球为什么冲着我来。我毫无恐惧地喊:“二哥,你看……”我说过,从我记事起,对事情就爱刨根问底,究其所以然来。二哥随着我的喊声,才极目远眺,在二哥发现火球向我逼近的刹那间。二哥没有一丝半毫的犹豫或愣怔,腾空箭一般地飞射过来,把我压在他身下。火球越过我们,撞在离我们不太远的那只竖起来麻袋上,耳边“咔叭”一声炸响。我们那只充满希望的麻袋就被炸得粉身碎骨,随之,烧蔫烧焦的野菜天女散花般的落了我们一身。好一会儿,二哥才把我拉起来,我看见二哥一头一脸的雾水,冷,凝在了二哥身上。“好险,真是好险,算是我们命大。”二哥边抹头上脸上的冷汗边说。我从危险里走脱出来,没有后怕,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二哥,“那火球是打什么地方出来的,它没有脚怎么跑得那么快?”二哥这回没有满足我的好奇心,很恼火的说:“今后,再也不会带你出来了,瞧你那傻样儿,命丢了还不知哪儿找去。记住,今后只准你老老实实的呆在家中,哪儿都不准你去,不听话,我就再也不给你饼子吃了,听见了没有?”我不知道我是畏惧二哥还是怕二哥不给我留吃的,后来我真的很少一个人疯跑到野外,几十年来,我耳边时常想起二哥那话。

            

二哥双腿没有因为变成一截短树叉,幸运之神就降落在他头上,从此不再遭受磨难和痛苦。手术后,二哥腿上刀口一直没有愈合,常常流脓淌水。我从那眦裂红肿的刀口里看到雪白的腿骨,我流着泪水看二哥被痛折磨得五官变型扭曲的脸,痛,从二哥身上移到了我身上,我捂着眼睛痛苦“妈呀妈呀”地哭叫着。二哥大喊着:“你给我滚出去,你嚎叫个什么,你在这儿更叫我痛!”这是我和二哥之间,第一次听见二哥骂我。我知道二哥是怕我看到血,我委屈地跑出病房,可一小会儿又跑进病房,立在二哥的病床前守望着二哥。二哥时常痛得“哎呀,哎呀”大叫。有时,用头撞墙,头上的血包一个接一个结茄,血水从浓密的头发里流淌下来。

就在二哥被折磨得快疯了的时候,老林婆带着十几个女人闯进病房,一进来就把二哥那张病床包围得严严实实。老林婆手举红宝书呵喝道:“工家小二,我们是定期来检查你,看你那反动思想改造好了没有,如果,还没有改造好,你就要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否则,我们不会因为你没有腿就轻易放过你,听清楚了吗?”

自从二哥第三次手术之后,他的性情就完全变了,不像过去目光里透着深邃,而是像一头受伤的狮子,狂躁不安,哪怕一句不顺耳的话,都会使他暴跳如雷。轻则摔盆摔碗,重则动手打人,连我这个二哥曾经最爱护的人,也尝过他的拳头。二哥那会儿刚吃过止痛药,见老林婆领着一群人虎视眈眈的进来,不但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却增加了勇气和自信。后来,我才意识到,一个人无论他落到怎样地步,只要还有对手,就证明了他存在的价值。二哥又变成了一条好斗公牛,一条宁愿撕碎自己也不肯倒下的公牛。他把拳头握成了一柄铁锤,用那轻蔑刀子一样的目光,割在老林婆那张被岁月修饰得一塌糊涂的脸上。

“工家小二,你别以为你没了腿反动思想就跟着没了。”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触摸伤痛。老林婆以压倒一切势不可挡的气势,猫逮老鼠的样子看着二哥。

二哥少有的放红的目光,让我感到一丝恐慌。我感到他那铁锤一样的拳头在纷纷落着铁屑,这一刻,我意识到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你别以为我们不掌握你反动思想,你看看这是什么?”老林婆手里又举起一本书得意地续着话:“黑格尔,黑格尔是个什么东西,他是外国人,你不学毛选,竟敢学外国人。这不是反动思想是什么,你们大家说这能行吗,我们无产阶级革命者能答应吗?”“不能答应,坚决不能答应!”老林婆只上过一年学,我想,她的确不知道黑格尔是谁,在她的意识里,只要是她不懂的东西,对她有危险的她绝不允许存在。

二哥一听到黑格尔是个什么东西,竟然大笑起来,之后,二哥说:“你过来,我告诉你,我的反动思想。”老林婆的身子向二哥面前挪过来,就在这一刻,一件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只听“当的”一声,二哥那柄铁锤终于找到了一个砸下去的地方,老林婆捂着两眼向后倒去。痛叫着:“我的妈呀,工家小二杀人了,杀共产党员了。”这时,那一群女人蜂拥着冲出病房,惟恐二哥这只受伤的公牛再砸她们一锤。二哥看着老林婆倒在地上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竟能放射出他生命中所有的笑。至今,二哥那最后一笑还响在我耳边。

不久,二哥就因合并病症不治而亡,那年他刚满十七周岁。二哥在他短短的生命最后一刻还露出了一丝笑。那笑,是一个十七岁的全部沧桑。多年之后,我在整理二哥的日记中看到这样一句话:一个人无论他活多久,只要他认识了自己,不跟着别人后面找自己,实现了自己那才是最重要的。二哥的这句话一直珍藏在我心中。

有一天在街上,我见到了老林婆,她还穿着褪了色的黄军装,胳膊上还是红袖标,只是造反派那几个字不见了。她已不再威风凛凛,可目光里还透着一股痴迷和狂热。她见到谁都是那句话:“打倒他,反动派狗崽子,绝没有好下场!”手里拿着红宝书不时的振臂高呼着,招来街上许多讥讽、怜悯的目光,一头灰白短发横七竖八的。我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她的目光却离我很远,我本来想对她说点什么,可看到她现在的这个样子我还能说什么呢?她把自己留在了那曾经让她兴奋的年代,只有那个年代才是属于她的。她的小女儿对我说:“没办法,文革结束后她就这个样子了,她不认我们,说我们都是狗崽子,我们把她送进精神病医院,几次她都偷跑出来,她说她的任务没完成,那些狗崽子、牛鬼蛇神都出来了,她就是要打倒他们,没办法!”我理解做女儿如今也做了母亲说这番话时该是怎样一种心情。

过去时的那个老林婆不存在了,可现在时的老林婆是谁呢?我不知道,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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