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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华專欄]

老飙,老飙

记者:芜华 wuhua195772@hot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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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老飙和刘小

老飙就是老飙,老飙要不是老飙那还会是谁呢?老飙是属于最早下岗的那批人,老飙最后一个从翻沙车间出来时,哥们都叹着气说,老飙这下完了。老飙却横眉竖眼回敬了一句:操,啥叫完了,我老飙这辈子还没尝过啥叫完了的滋味呢,老天爷还饿不死瞎家雀儿,我一个大活人还怕个鸟!

老飙从翻沙车间裁下来的第二天一早就去拾垃圾了,边拾垃圾边哼着小曲儿:条条大路通北京,心中想着毛泽东……老飙这样满怀深情地唱着时,刘小却一阵嘲讽:毛泽东时代早过去了,你想他老人家人家也不知道了,你那份心情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

你懂个屁,我当工人那会儿你还穿开裆裤呢?

可你现在跟我一个样儿,好汉还不提当年勇呢,你老飙有啥可牛逼的呢?刘小就不愿意听老飙说他当工人那会儿的话,你当过工人那算什么资本呢?末了还不是跟我一个屌样?与我分食吃还吆五喝六的算什么能耐。但是后一句话刘小只能说给自己听,他着实怕老飙那截黑铁塔,老飙要是伸出一只大手掌就能把他小细脖给拧下来。

老飙不这样认为,当过工人就是资本。人有资本干啥心都不虚,都有一股劲儿。就说觉悟吧,那天,有一个小女孩掏兜掏掉了几元钱,刘小急忙捡了去,小女孩哭着回来找,刘小就说没捡到。老飙气急了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几块钱给了小女孩。老飙回家给老婆说了,老婆却说老飙缺心眼儿,这年月你可怜别人谁可怜你?老飙却说:咱们不可怜,咱们有资本。就是这资本老飙才觉得和刘小不一样。刘小没当过工人,打小就干这行,心眼儿却多得拿筐盛,深怕老飙捡得过他。刘小每日早到垃圾点边翻腾,边占地方,把一些烂菜叶或粪便弄到上面,老飙知道刘小的意图也不计较,再去别的垃圾箱看看。在工厂那会儿,老飙是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在前面。有一次清暗道,老飙一头钻进去就是三个多小时,要不是人家把他拖出来,没准他会憋死在里面。工厂没倒闭那会儿,本来老飙是不在第一批裁员之内的,就凭老飙手里的那几个先进荣誉证书也可以留在厂里的,可老飙还是被厂长的小姨子给顶替下来,有人让他去找厂长理论理论,可老飙却说:我一个大老爷们怎能跟个女的争呢?大家说,老飙是一堆扶不起来的烂泥巴,活得窝囊!

可老飙不觉得自己活得窝囊,人么,要是能立得起来,在哪儿都一样,只有在哪儿都能行的人,那才叫行。老飙初入这行时,没少被刘小捉弄,老飙别看长的人高马大,可眼神不精,夜里翻捡垃圾箱时,常常抓弄一手屎,刘小看了只哧哧地笑,心里好个痛快。老飙忿忿地骂着:刘细脖,我操你个祖宗,好心肠都叫狗吃了,你姥姥的。刘小很希望听人骂,要是没人骂了刘小就觉得自己活着没劲。老飙骂得越起劲儿,刘小听着就越高兴。刘小说,这就证明自己还存在着,还有人跟他较劲儿,也说明自己不是可以轻易被人忽略的人。

刘小的脖子的确很细,老飙不用使劲儿一只手就能把刘小的脖子给扭下来。刘小也的确是惧怕老飙那双大手掌,深怕哪一天老飙怒火起来时真的会把他那细脖子给折断,留圆脑袋当球踢。可刘小知道怎样把握住火候,因此,自从老飙入这行以来,俩人虽然常有磕磕碰碰的时候,但老飙还真的从没给刘小一巴掌。老飙说,刘小你太不禁打了,打了你我的手就不痒痒了,你说,那还会有什么意思呢?老飙每每手痒了就拿手里的炉勾子在刘小眼前晃晃,刘小就假模假样的把小细脖伸过去,向老飙示威,嘴里边还逞能地说:你被厂里给涮下来了,跟我分饭吃还想欺负我,你她妈妈的良心才让狗吃了呢。那次老飙气极了,一把就把刘小给掀进了垃圾箱里。从此,刘小真的就不敢在老飙面前逞能了。

老飙人虽长得人高马大的,但在捡垃圾这行并没飙有优势,刘小个小却不用弯腰弓背,可老飙却要得埋下身子才行,一天十几个小时下来的确累得筋骨都酸痛。但老飙没怨言,老飙常说的一句话:人活着就是这个样子,叫苦连天有什么用?还是得自己救自己,依靠别人那才是活着没劲。

这世界的模样说变像女大十八变那般快,老飙的目光还没有触摸到那撞到眼前的五彩缤纷的世界,发梢还没嗅到潮水味儿,市场经济大潮便铺天盖地的铺展在老飙面前,抵得老飙的目光扑愣着一抻一缩,但是他还没有感觉到被海水呛着的滋味。老飙的感觉一向有些迟钝,在工厂那会儿,他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儿,但却拿着一份工资,他也毫无怨言。有人说他傻,替他不平,老飙你这样傻图的什么?几十年为厂里减少多少劳力呀,给厂长省了那么多钱,不跟厂长理论,厂长拿你当二逼,他可不敢拿别人当二逼,你看他小姨子干半个人的活儿却拿三人工资,一个月扭逼晃腚闲半个身子却开几千元,人家是把该属于你的那份工资给了小姨子,小姨子有姐夫的半个屁股么,呵呵。有人对厂长的做法实在看不下去,着实想帮他,给他出道眼,可老飙天生是一根筋,断了也不弯一下,要是弯一下老飙这会儿也不会在这儿与刘小分食吃了,刘小就是这么认定的。

那日,老飙瞠目向街市两旁望去,只一瞥,就串起十几个酒店,老飙对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酒店感到格外高兴,他感到自己的口袋在不断地膨胀起来。因此,老飙越干这行越有激情。

那几个晚上老飙都是满载而归。他几乎有点控制不住那海绵体般膨胀的情绪,夜里常常梦想能捡个金元宝什么的,睡觉嘴角总是上挑,还不时地笑出了声。老飙的老婆还当他中了邪,找巫婆看了说老飙是犯桃花运呢,老婆听了巫婆的话,再见老飙睡觉嘴角上挑就伤心地大哭起来,边哭边数落着老飙不是。老飙在梦里听见哭声以为那人是和他争夺元宝就动手厮打,结果醒来一看,老婆胳膊被他给抻错了位。

天,刚刚有一点颜色,像一个大病初愈的少妇,脸颊刚泛着一抹红。老飙便拿上炉勾子推着手推车上路了,到了几个垃圾点翻腾了一遍,然后,才放心地离开。刘小那天比老飙到的早,因此,老飙就等于是在捡刘小的剩。这对俩人来说,谁到的早谁在心里偷着乐,后到的眼睛总是先撞见头一个车子,看是不是满载,若是空空的后到的心里才略感平衡。

老飙的目光一搭上刘小那满满一车,那目光就再也不如从前那般平平滑滑无一根针刺了,老飙手里的炉勾子几乎翻也未翻,他只用勾子一样目光翻着刘小车里的东西。直到刘小车子里大小废品都印上他的目光为止,才放刘小走开。刘小一路哼唱着小曲儿很得意地在老飙面前走过,而且,还甩给他一句:你慢慢干吧,好货都给你留着呢。那得意的目光都带股酸奶味儿。老飙也丢给刘小一句:小子,你可够黑的,连根鸡巴毛儿也不剩。老飙这样说也不是没道理,老飙一般情况都比刘小到的早,每次老飙都给刘小留两个箱子,但老飙从不有意告诉刘小,只当自己没翻腾过来。好让刘小一清早来就高兴,人一高兴对什么都有一种好感,对生活就更是充满希望和憧憬。

这天老飙望着刘小离去的影子很烦躁,极没心思再捡下去,几个箱子转一圈,也都是空的,就倚到一棵树下等待着另一拨垃圾。老飙边拿出烟纸卷着,边想刘小送货到家是赶不上这拨的,心里稍稍有些宽慰,早起生的那阵皮毛气儿也匆匆去了。这会儿,路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他向对面的那座很漂亮的小洋楼望了几眼,有几人在关窗子,老飙的心里就一阵激动,这举动是告诉老飙上班了就给你送货来了。老飙捧着跳动的心静静地等待着,他想,这一拨绝不会白等的。这么想着,一袋袋垃圾很快就把箱子撑破了肚。老飙还未待人离开便有些迫不及待地用那一剜到底的目光去翻腾每一袋垃圾,炉勾子这会儿总不及目光长,不及目光刀削得快。很快,老飙的车子也满了,这让他有了一种幸福感,推着车子的一双胳膊都忽然粗壮了。

他进 了家,把一车子东西卸了,然后,又一件件分门别类地放好,心里感到格外愉悦。今天他捡了一只玩具睡熊,这是只新玩具,老飙觉得很纳闷,谁家再怎么有钱也不能把新东西往出扔呀,老飙疑惑着前后翻看着,他想给孙子送去准高兴,孙子都上一年级了他也没给买过一个玩具,这回总算对孙子有个交代了。老飙这么想着觉得很心满意足,就在他重新装进精美的礼盒时,他感到手捏着的那个地方有块很硬的东西,他重新拿出来用手掂了掂很沉,他想也可能里面塞的石头什么的。他这么想就有些气,现如今的人心眼就是花花肠,连个孩子玩具都不放过,他有些气愤地用剪子把睡熊的肚子豁开,老飙惊呆了。这就是老飙连日来总梦见的那个金元宝,只是比梦里多了一个,这两个金元宝也比他梦里的那个大。老飙起初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那沉甸甸黄灿灿的逼仄目光的亮,一时间沉得他心几乎都落到地上,他连着几声讶,讶着,就惊喜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激动、惊慌像一碗刚端上来的炸酱面,一古脑都倒进了他的胃里,有股搅拌不清的滋味。但有一种滋味老飙说得清,那就是他从前失去的梦想又回来了,小儿子上大学的梦就可以实现了,真是梦想成真,老天爷帮他。他喜欢得双手捧着金元宝不时地用牙齿咬了一下儿,觉得有一股甜味,他听人说过,试金子就用牙咬就知道是不是金子了。老飙一旦试准了,那双手感到沉得抬不起来,目光也落地成金了。他用那双粗糙的手上下掂了掂,然后把一双金元宝焐到了心口上,闭着眼享受着它们带给他的温暖这一刻,老飙便觉着自己已经住进了高楼里面,看着三十四英吋的大彩电,海尔冰箱,高档电气等等。只是一小会儿,那双金元宝就洇了一层水气,老飙却感到那水气也有一股甜味,他生怕那股水气从眼皮底下溜走,急忙用干裂的唇啜了一下儿,即刻感觉到喉结都挂着甜味儿了。还没有准备好过甜美生活的老飙,怎么也不会相信幸福就是这么快给汪洋的,这猛然陡生的激动让老飙不知所措,一行浊泪黯然地从眼角上走下来,几十年的酸甜苦辣都网在了里面,如手中的元宝那般沉。阳光也如一位丰臀女人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这使他那激动又多了一层。好一会儿,他才开始削剥着那层久久粘在心上的液体,心里面才透了一丝光亮,在波澜中渐渐回到平静了。在平静中的老飙一下子就有了下意识,他首先感到手里的东西忽地变成了一块燃烧中的炭火,灼得他五脏六腑都有了股焦糊味儿,他的呼吸也缠了绳子似的踉跄起来。你在那儿磨蹭什么,大晌午不怕日头毒了你是不?若不是老飙老婆在屋里喊一嗓子,伸一嘴,老飙还真不知把自己搁在哪儿,更不知把手里的东西放哪儿。老婆暂时还不能够让她知道,老婆若是知道,整个世界也就都知道了,他这么在心里说。他得把这东西藏好,别让谁逮着,谁逮着能放手?老飙在脑子过滤掩蔽处,屋子里很快被他一一淘汰了,两间塞风的屋子是老伴辖区,哪怕在柁梁上塞上一元,不过夜她都会给你收了去。惟有仓房里才属于老飙的,他边找地方掖藏,边暗自窃笑,最后,他在掖藏之前又在手里使劲儿掂了下,这才藏好放心地出了仓房。这时,老飙感到自己倏地长了一身赘肉(这是他平时艳羡款爷时的想法),走路时原本就长的颈项又长了一节,腰明显粗壮了,连呼吸都带有营养过剩的痕迹。这一刻,老飙的感慨是,捡破烂这行真她妈的好!

老飙不再是过去时的老飙

老飙夜里不在两间塞风的屋子里睡了,他宁愿在仓房里面冻着也不回屋子里睡。自那个烫手的东西掖进了仓房,后夜里老飙便守在仓房,前面的夜他也未能合眼,一双耳朵也留在了外面。他怕人把那东西偷了去,比如,刘小,或是别的什么人也未尝就不能来偷窃。时下可是什么新鲜事儿都有,再比如,他捡到的这对金元宝就是奇迹,就是让电视台知道了也得来家访你,问来问去就把这东西整没了,大家都会来你这儿讨金元宝,即便你浑身上下都变成了金元宝也不够分的。

老飙不再是过去时的老飙,手上有那东西,跟人说话态度也不同了,见了刘小嘿嘿一笑:忙呢?刘小就用不着边的眼神看着老飙说:你发财了,你不忙?可老飙却不管刘小是否真正理解,自顾自的按着自己的思路一路发展下去。最大变化是他敢放眼看女人的大腿了,甚至,目光也敢大胆地向上抻了,他这样做时,被一个小姐白了一眼,可他那目光还是咬住不放。心里却在嘿嘿一笑说:你白眼,老子若是现在想要你就要你。近来,他逛商场了,也不买什么,但过去时他几乎没逛过商场,头一次进了商场,他的目光便被裸着的模特给啜了去,在他以为没有人看到的情形下,他用自己那粗糙的手偷偷抚摸了一下儿女模特那个隐秘处,是用长满污垢的手指头勾的。回到家里他还在想那模特,他觉得自己忽然年轻了几十年,一张岁月雕刻的脸陡地被熨过似的平坦了。

这一阵儿,老飙几乎不起早贪晚去翻垃圾箱了,他看那几个箱子也不如从前那么上眼了,每天他在箱子跟前只是有意无心地随便翻翻。刘小还是从前的刘小,刘小见老飙来了,急忙将胳膊肘乍开。老飙看出刘小是怕他抢占了有利位置,心中轻蔑地一笑嘴角上翘着说:刘小,这回可你发财,好捡个金元宝。刘小白了他一眼,知道老飙是在窝囊自己,刘小也回了他一句:老飙多有能耐捡了金元宝,还用干这下三烂不是人干的活?

老飙听了刘小这话,心一下提到了嗓眼儿,说:谁说我捡了金元宝了,你看见了?

看不看见咱不眼气,咱享受不了那个福,要是捡了个金元宝说不上明天摔个跟头就没命了呢。

老飙知道刘小不知道那元宝的事情,是赌着气说的也就不在意了,见刘小忙完了活推着车走了,他还望着刘小的背影嗫嚅着:刘小真是越发的小气了,还用胳膊肘拐人,至于吗?我捡金元宝,可你连做梦都梦不到。

老飙变化明显的是,敢在家吼了,一天,老婆没把咸菜端上桌,他就掂着手里的碗说:你丢了脑子吗,不知道我每顿都要吃的吗?以往老婆可不听他那个邪,准会照他后脑海抢白一句,要吃就自己拿去,也不是没长手。可今天,她竟然忘了狠狠噎他一嗓子试一下高低。老飙却不依不饶又在说:今后你长点记性,别总是猪脑子。老婆只用眼角夹了一下正一门心思吃饭的老飙,也没再言语。

老飙捡元宝的那个晚上异常兴奋,晚饭破例喝了二两酒,他让老婆弄了两菜,一盘鸡蛋,一盘炒花生米,呷一口酒,啜一粒花生米,哼唱一句:我们的生活多美好,多呀多美好。老婆却卟地唾了一口:美好个屁,穷得就差屁股上没挂玲当了,还有心喝尿水!老飙兴奋地张大嘴巴想告诉老婆他捡了宝贝,可最后他还是忍住了,这秘密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他必需要守住这个秘密!

夜里,老飙一想起那对元宝就来了情绪,很长时间他和老婆都没了那种事情,可有了元宝情绪跟着就来了,他挤压老婆像挤压一团湿棉花,他想让这每一缕棉絮都洇濡出水来,只有这样他干皱空瘪了的精气才会滋润开来,一个男人才会蓬勃茁壮。老飙信心百倍地荷锄着自己的这块自留地时,猛地,想起他掩藏在仓房里的东西会给人偷了去,那种蓬勃茁壮只是一瞬,很快便成了根霜抽过的残枝败柳了。但是,老飙不甘心地在这团棉花上撕扯着,让自己这根火药点燃这团棉花,让身下那团火把自己烧成灰,真正让自己疯一回死一回。可是,老婆心思却不在这里,沉重的日子使她这块撂荒了的地再也没有发掘价值了,她活着只不过是为了一种存在形式。她对老飙那种不厌其烦地荷锄这块地感到不解,她被他的撕扯激怒了,吼着:这穷日子你倒还有闲心,米一瓢了,面也剩下两顿的,还有油也就半瓶了,还有………。老婆还想说下去,老飙那刚有长劲的家伙顿时就少了斤两,老飙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干这种事老婆的穷唠叨,如今的老飙不比从前,他现在要是吃好喝好是不成问题的,他只是不想这样做而已,有什么呀,过去的穷日子不是也精神抖擞地过来了吗?如今有了金元宝还怕个屌?不是还没到扎脖时候么,老婆就想拿捏他?老飙的火气从来没有过的盛,但是,老飙那晚睡老婆的激情极高,他就是要抱定狠狠地睡一回老婆。一想到发狠那短斤少两的家伙又找了回来,可老婆也发着狠就是不让老飙睡,一把把老飙从身上掀翻,老飙就像一件呲牙裂嘴的旧家具,呻吟着散落一炕。

这一阵子,惊喜、恐慌交炽在一起,搅得他坐卧不宁,那烫手的东西折腾得他精气神明显不足,闹腾得他不仅没长一斤肉,倒是眼窝凸长了。觉得无论如何得给那东西找一个稳妥的落脚之处,如若再折腾下去,果真会照刘小的话来,命也会搭上。老飙思忖着遗弃金元宝的是个什么人。这对他很重要,如果是一个经理家遗失的,那他就自己留下,经理少了这双东西不会闪腰叉气儿,若是局长什么的也不会寻了短见,可要是寻常人家的那可就难说了。老飙这么一想竟然心颤动了一下儿,他想起了有一次自己丢失了一百元时的情形,把儿子吊起来打,非让儿子招供不可。打那之后儿子就再也不和他说话,父子间裂痕明显大了起来。老飙睡在仓房里越发不安生了,不管怎么说,一定得找到丢失的人,若是好心人的就送还人家,让人家也如他拾到时激动一回,着实让人感动那也是值得骄傲的事。这么一想,老飙看一眼那黄灿灿的东西就不再烫贴了,他在心里一遍遍筛选着垃圾箱对面的那座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漂亮小洋楼。

老飙被王经理踢了一脚

早晨,太阳拔起的声响,如懒汉嚏喷落在楼顶上,楼顶上的琉璃瓦便在一种细弱的破碎声中流光溢彩了,老飙在这栋雕梁画柱楼前驻足观赏了一会儿,就决定先敲王经理家的门。门没开屋里却传出了声音:找谁,干什么的?老飙没在乎人家的质问,声音有些怯怯:捡废品的。屋里又传出声音:我们家没有破烂。平日里老飙最怕人家说自己是捡破烂的,虽然自己并不讨厌这行,但是,在人面前总感到有失体面。老飙见里面没有开门的意思就又拍了几下门:你干什么一大早的不让人安生,真是讨厌!老飙听了这话没有生气,心想,那东西真是你的,你那话就得给我收回去。老飙拿出一种死气白赖的样子向着门厅里说:你还是打开门跟我说话的好,我说的事儿很重要。他像吃的块铁似的,吐出来的话很生硬,那种硬容不得半点辩解。

也许,屋里的人很在乎这种硬气的话,门吱呀着开了,但是,防盗门没有打开,老飙只能和王经理隔着一层花样式的防盗门说话。

什么事,说吧。

你家人都在吗?

我是说,如果你们家人都在我问一次就够了,要不我还得再来一趟,怪麻烦的。

……

你到底要说什么事情?

……

谁这么讨厌呀,烦死人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穿着淡蓝丝绸睡衣走到那个经理面前说。一只胳膊搭在经理肩上,一副惺忪睡眼的样子好奇地盯着老飙。老飙认得那女人是他家早年邻居的女儿,她小的时候还曾经抱过她。后来,她结婚就住在老飙家前面那个小平房。老飙还去吃了喜酒,老飙发现他邻居的女儿,忽地,感到自己做了丢人的事似的,浑身起着鸡皮疙瘩,感觉像被脱光了塞进了女人堆里那般让他羞愧。

我,我是觉得这件事情很重大,还是全家人都在的好说。老飙那吞吞吐吐的样子像是偷了人家的东西在请求原谅。

我爱人昨天出国了,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回来,你看能等吗?

一个月我可不能等,这样耽搁我捡多少破烂呢,一大家人还等我挣饭吃呢,若真是你家的也活该倒霉了。

老飙又把眼睛向屋子狠狠地刮了一下儿,像老伴熬菜时狠刮锅的样子,深怕锅里还留着一星半点的油珠。老飙不刮还好,一刮刮出自卑来了,看着经理家金壁辉煌的装饰、高档家具、高档电器真是应有尽有,老飙在一生中虽然说大开了眼界,可仅有的那么一点自尊心忽地就没了,猛然被经理那居高临下的样子给戳下了楼底。

你到底有事没事?

老飙已看到经理强压火气的表情丝毫不让人喜欢,一眼的鼠屎,身子跟米袋子只顾横向发展没高度,这样的人扔进人海里一辈子都挑不出来,邻居家的那个妞怎么能可爱上他呢,当然老飙知道有时候钱比人可爱!

我捡了一样东西很值钱,不知道是不是你们扔进垃圾箱的,我不敢肯定,我想兴许是这楼里谁家,所以就挨家问问。

哎哟,这捡破烂的思想境界还挺高的么。

老飙听出了那妞话里夹杂着几分揶揄,说实话,老飙的确没想到境界不境界的,他总觉得谁遗失了东西都很着急生火的,何况是两个金元宝呢。

我们扔的都是破烂,你到别处问问。

还没等老飙说什么,门哐的一声关上了,关在屋里的一句话老飙还是听到了,真是神经病,一大早的讨嫌。

你瞧他那穷酸相能捡什么好东西,就是捡了还能给你送回来那可神了,日头也就从西边出了……

老飙听了这话和自己生起气来,他想,自己真是好心不得好报,吃错药了自找的,一大早让人窝囊一通,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让老飙略感心慰的是,在楼道里发现两只破纸箱。可是,老飙刚弯下身子抻看那箱子,猛地,屁股上挨了一脚,老飙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人扯着衣领推下了楼。老飙见王经理气呼呼咣当一声关上了门,心里面愤愤着就再也不去其他家问了。

这一天,他心情极坏,他觉得他的好心如一张薄纸被人撕得粉碎。人往往就是这样,对自己的举动有时候也会感到莫明其妙,不可理解。老飙原本也有留藏那个东西的意思,可却偏偏去找失主,结果却让人当了贼。老飙心里忿恨不平却仍掂记着那掖藏着的东西,心里惶惶脚步却大得似乎抻出一个世纪来。

老飙掴了老婆一掌

近来,老飙的老婆对老飙睡到仓房起了疑心,开始的时候还没想那么多,可一想那巫婆的话,心里越发觉得恐慌。她在拥挤的仓房里寻找了一阵子,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可还是不死心,便又一样样细翻腾起来。最后,终于在一摞纸箱里找到了那只新睡熊。老飙的老婆那双猫眼挺毒,一眼便发现了破绽,当然,她没想到里面会是两个金元宝,她首先想到的是老飙把钱藏在了里面。她看到老飙用粗劣的针法把那个被撕开的睡熊的肚子重新缝上,便一目断定了。她怀着激动的心情几下就把那粗针大线给扯下来,那里面的情形惊得她张大嘴巴喊一声,我的妈呀,这是真的吗?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在梦里,就狠狠地拧了下自己的大腿,她痛得哎哟一声,随即腿上一个紫豆子。但是她还是忍耐不住的喜,她双手捧着那两个元宝不知所措得一屁股坐在了老飙夜里睡眠的地方,想想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 _这意外的惊喜,使她多年的驼背忽然就不驼了,她感觉自己一下子又年轻起来。可是惊喜之后她又伤心起来,老飙背着她藏了两个元宝,几十年的夫妻竟然到了这个份上,这不能不令她伤感,她想起巫婆的话,老飙和她揣心眼是想和她离婚呢。她不能让他得逞,她要把自己的那份夺回来。她这么想着就拿出一个元宝藏进自己的口袋,把另一个又塞进睡熊里大针小线缝好,然后,手捂着元宝喜滋滋地出了仓房。

回了屋里她手里拿着元宝不知该放哪,正巧一个老太太从她窗前走过,那下窖的房子刚好把那老太太上半身照得耀眼明媚,那项链、戒指、耳环,无一不展示老太太那种高贵富有的美。她用贪欲的目光追随着那远去的影子,一想到自己这张被老飙给弄皱的脸,失意和难过就层出不穷地码在了脸上,且每一道皱褶都像是刚刚犁过似的深。但是,她不甘心就这样让老飙把她永远地弄得一败涂地,她几乎夺过柜子上放着的那枚破损镜子发狠地说:老飙他能把我犁出垅沟垅台了,我就能再犁平了。她怀里揣着元宝一路嗫嚅着:我一定要把自己弄回来,永远地弄回年轻那个自己来!

她先转的是一家首饰店,可进了店后她就犹豫了,老飙要是知道自己偷拿了他的东西,一准会发火的,但是欲望还是让她目光生辉,见出来进去的女人身上都带着首饰,终于恒定了一颗心,宁肯与老飙打个你死我活也要活一回女人样。这么想着她胆子就壮如牛了,攒足了力扬起头走进了首饰店。元宝在她手里像只兔子生怕跑了似的攥得很死,那只手一直藏在怀里,生怕被人夺去,但是,对首饰的陌生还是使她怯懦,但欲望的拔高仍旧不能阻止她往柜台前挤。眼花缭乱各种款式的首饰使她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富有起来,好像她想拥有什么都可以是她的了,那金灿灿的首饰一嵌进了目光里,便再也拔不出来了。她有些头晕目眩,觉得把她一生所有的目光嫁接起来也没这般扎眼的亮,刺眼的长,她便感觉到自己的目光不再贫穷了。这时,一个小姐把她挤向了一边,轻蔑地说了一句,不打首饰就让一下,跟着瞎挤什么呀。小姐的话如一把极快的剪子咝地一声就把她用一生刚刚建筑起来的富有目光给裁断了,霎时,她那富有的目光便被隔在了另一端,她那刚刚挺起的胸被那话挤压又驼了起来。

她见小姐从包里拿出一枚老式戒指,打新款式的戒指,她那没有信心的手一下子又信心百倍起来。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元宝,用那种撕心裂腹的疼痛目光,猛地把元宝掷在柜台上,那种砸下去沉闷的爆炸声响,似乎把整个空间都砸出了一个洞。这时,一屋子所有的目光都灌溉在了这个洞里。那些码在一起的目光把元宝都弄得湿漉漉的,她整个人也被汪洋进去。

您,想打什么款式的?您老看看这是新款的,这手链,项链,您打几样?

那老板丢下小姐的戒指,抓起元宝,似乎把自己也紧紧地抓在了手里。很快老板现出一付讨好的媚样为她搬来椅子,抹去一脸的轻蔑,那目光也不再如玉米面那般没分量了。老飙的老婆几十年来还是第一次享受着那众多的艳羡的目光,忍禁不住心花怒放起来。霎时,她那目光也年轻了许多,以前,她总是从下往上胆怯地看人,现在她开始扬起头来从上往下抛撒目光了。老板把几样首饰做好给她带上时,满屋子都是唏嘘声,惊诧、艳羡的目光,把她的皮肤都灼得生痛,她感觉到了一种被金子包裹妙不可言的幸福,她想,有钱真好!钱这东西的确能把人变了模样。她一边感慨着,一边又去商场卖服装的地方转转。这一转转便又弄了一套大花连衣裙穿上,她金光闪闪的在商场乐此不疲地穿梭着,在化妆品柜台前,小姐们热情地给她打扮,丝毫没有过去时那种轻蔑的眼神。

她从商场出来时已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回到家里拿起那枚还是结婚时的半块方镜,自己也吓了一跳,惊喜兴奋一古脑都荡漾在了她的脸上,嘴里恨恨地说着,我就是能把自己整年轻了,看,谁不说我这身打扮年轻二十岁?我就是让老飙看看,他跟我揣心眼儿,我还不想和他过了呢。

老飙进了家,见炕上坐着一个衣着打扮得妖冶女人,以为自己走错了门,噢了一声,刚要出门。老婆装不住了,噗地笑出了声。老飙这才回身细看了眼老婆,那红嘴唇,黢黑的脸上涂了层厚厚的增白粉蜜,极像驴粪蛋挂霜。老飙不看还好,这一看自己也忍俊不禁,嘿嘿笑起来,噢,你怎么这种打扮,七分人八分鬼,这是哪儿给你弄的呀?

老飙先看的是脸,根本没把老伴脖子上的项链,手腕上的镯子,戒指和那个元宝有什么联系,以为那也不过是假的。老婆见老飙没看出自己身上带的都是真货,心里很难过,嗫嚅着,人穷,浑身上下用金子包裹起来,还是让人看不出富来。这么说着泪水就止不住涌出来。老飙起初没听明白老婆的话,还嘿嘿地嘲笑着老婆,后来,他从老婆的手上撸下戒指拿手一掂,脑子里嗡地一下胀起来。这时,老婆不伤心了,心里面窃笑着说:我让你给我揣心眼儿,老飙旋风般进了仓房,找到那个玩具熊撕开一看呆了,随后他又回到了屋里,啪地在老婆的脸上掴了一掌,你,你……他手指着老婆浑身筛糠地颤抖着说不出话来。这是他和老婆生活以来头一回打她,尔后,他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停在了半空中。

是我拿了那个元宝,我让你跟我揣心眼儿,我和你过了大半辈子,你还想找别的女人,你个没良心的!老婆边落泪边数落着。

老飙没有辩解,几下就把老婆身上的那些首饰抢夺下来,从心底翻上来的恨恨目光扑棱着扑向老婆。尔后就直奔首饰加工店而去,他把家里仅有的几百元钱也拿出来,让这堆首饰再变回元宝。

老飙寻到了张局长的家

老飙一大清早就去堵小洋楼里的张局长,正巧张局长在拎着桶垃圾下楼,老飙眼神很有穿透力一眼他就能从这桶垃圾断定有多少价值,从扔在桶上面的十几个易拉罐他就认为自己主动倒这桶垃圾是值得的。老飙说:我来。就从张局长手里抢过桶噔噔下楼了,张局长以为这人找他办事,见老飙那种急切心理,极力讨好的样子不置可否地晃了晃头。老飙那天没打算垃圾,所以,他也没拿袋子就脱了上衣把二十几个易拉罐包在了衣服里拎着。那天张局长情绪很好,见穿着破背心的老飙一副讨好的样子就出极宽厚的样子说:什么事,你说吧,我能办的一定给你办。

老飙看了看张局长,那目光浸着晨露在张局长那张肥厚的脸上丝线般游动,尔后又如蛇般钻进他的心底翻看着。当老飙的目光一层层脱落,露出一层底色时,张局长才笑着说:我说的是真话,你有困难就直说,我愿意帮助你这样有困难的人。

老飙说:我想问你丢失了什么东西没有?

丢东西?好像不会吧,我丢失过什么东西呢?张局长细想了一下觉得还是什么东西都没丢失,他看着老飙摇晃着头。然后,有些失望地往楼里走,边走边说:我当你有事情找我办呢。老飙又在他身后说:我可是捡了个值钱东西呢。

张局长听了这话,先是一怔,后又觉得老飙这话很有诱惑力就急忙踅回身子问:你捡了什么东西说说看。张局长忽然想到自己前几天丢失的几封信,脑子里忽地胀大起来,这几封信若是在过去也不必大惊小怪可在现在就非同小可了,张局长慌乱中瞥了一眼老飙,见老飙目光里有股怪怪的东西在闪烁,心底就越发惊慌起来。随之,那蓄了一夜的目光倏地一丝不剩的在老飙那张已是沟壑纵横的脸上铺展开来。你捡到了什么稀罕东西,说说看。

我没捡什么稀罕东西,但有一样东西是很值钱的。

你能肯定吗?

这辈子我只认两样东西,一个是我自己,一个是钱。

你到底捡了什么值钱的东西?

你说对了就给你,说不对我可就自己留下了。

张局长这会儿才明白他面对的是一个有脑子的人,张局长哂笑了一声,说的好。就忽地露出一副笑脸:进家坐坐,你的心肠还真是好得够可以的了,这年月可是不多见了。老飙本不打算进人家坐坐的,可见张局长那种热情,见人家夸奖了一番心情也格外添了几分成色。老飙是有成色的人,不像刘小进人家就像进自家一样,有一次老飙和刘小去人家帮着搬东西,进了人家装修好的屋子也不脱鞋,在人家地上走来走去,弄得人家直皱眉头。老飙不脱鞋的原因不是因为脚有味儿,而是因为袜子上有两个洞,他在张局长门厅的矮凳上坐了下来。屋子装饰得那种豪华是老飙过去从未见过的,在老飙的辞典里只能找到金碧辉煌这几个字。老飙怎么也想不通,张局长的日子怎么就那么宽敞呢,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呢,老飙在这一刻竟然无限感慨起来。

你捡的是书信还是别的什么?

这样吧,你想好了再来找我,说对了我就给你,这可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东西。老飙说着就出了张局长家。老飙是一刻也无法再坐下去了,他感到那屋子憋闷得令他透不过气来。老飙走到街上时脑子里还在想着张局长家那金碧辉煌,他想即便那元宝是张局长家的,可人家哪在乎这两个元宝呢,自己干嘛傻瓜一样非要送上门不可呢。老飙对自己寻元宝的念头百思不解了,这时,一辆小车嘎地停在他身边,张局长从车窗里拎出一包东西给老飙,这个你拿着,晚上我再约你。然后,不等老飙说什么,小车忽地从他身边开走。

老飙疑惑地打开包一看愣住了,里面是十几斤冻猪肉和十几条冻鱼。老飙看着这鱼和肉心里有些不安起来,他这大半辈子还从未有人给他送过这么厚的礼呢,这可叫老飙有点受宠若惊了。老飙此刻兴奋不亚于那两个元宝,因为这包东西价值虽然不能和元宝价值相提并论,但这可要看是谁送给他的了。

老飙家里平常日子是不吃肉和鱼的,在老飙看来吃不吃鱼肉都一样,吃肉顶多是能长一斤半斤肉而已,不吃也不过是少长斤两肉绝不会影响到缺筋少骨。因此,老飙为了不让自己对鱼肉有想法,每当谁拎着鱼肉打他身边走过时,老飙都有意皱着眉,那种腻歪表情起初是有意装出来给人看的,后来,渐渐地竟然真有些腻歪了,一见到谁拎着鱼肉打身边走过去时就有意无意地干呕。但这回老飙竟然没呕,还隐隐地闻到了炖鱼肉的香味,老飙忽然觉得他过去就对鱼肉充满好感,那种好感是与生俱来的,而不是后天才有的,看着自己拎着的这包东西,他感到自己一下子富有起来,这是刘小所不能比拟的。刘小绝不会有一个政府领导干部给他送礼,而且是无缘无故的送给他的,这就是说,他有了价值,你想想,他就给那个局长倒了桶拉圾人家就给了他这么多好东西;你再想想,若是那元宝是他的他还不赏赐一个半个的给你,你还落下个拾金不昧好名声?这是一本万利。但是,刘小就看不到这层,刘小看不到这层他不怪,因为,他和刘小是同属不同种的两种人。他过去毕竟在工人这所大学校里锻造过,这是他一生的资本,这是不可轻视的。

老飙拎着一大包东西喜滋滋地进了家,然后把包往炕沿上使劲掂了下儿,瞧,够吃半年了。老飙的老婆大嘴一撇说:还吃半年,要是尽着性吃也就是几顿的事。老飙听了老婆这话,舌尖立刻就卷了一镰火,恨恨地说:败家娘们,这日子都是你给弄皱的,还涎着脸说?老飙的老婆本想顶撞几句,可一见眼前这一堆鱼肉,喜就从眉梢上落下来:是炖鱼还是炖肉,是炖条大的还是炖小的?老飙又恨恨地:你就长个吃心眼儿。老婆心里光想着好好吃一顿,就急忙下灶间拿把刀来在这堆鱼肉上比划起来,比划半天也不知该从何处下刀子。倒是老飙心急从老婆手里夺过刀,咔嚓一声,削下一片肉来,这一片足有二两三。老飙望着见少了的一堆肉,心里很痛,有点割他肉那种感觉。狠了狠心说:豁出去了,让儿子孙子好好拉拉馋,没想到不过年节的咱也吃了肉了。老飙说完这话,感到如释重负,长吁了口气,很心满意足起来。

老飙家门庭若市了

老飙刚吃过午饭还打着嗝,王经理就寻到了老飙家,那会儿,老飙正拿着元宝亲近呢,这一段时间每到中午老飙都要把这两个元宝拿出来在掌上把弄一阵儿,用掌搓了放到耳边倾听那元宝质地所发出来的嗡嗡声。然后,再使两个元宝相撞聆听着那种嗡嗡声。这时,一股蜜样的东西就从他心底向四下里蔓延着,从指缝间滴落下来,每当这时老飙就感到一种醉意在毛孔膨胀起来。

王经理唤老飙时,老飙那一刻紧缩双目正在用心感受着那种醉腻的幸福,直到王经理走近他身边时,老飙才蓦地瞪裂双目,老飙心里一阵慌乱,急忙用破手巾把东西包了掖藏好了,才转身向王经理打招呼:你找我有什么事情么?没什么大事情,我来看看你都捡了些什么好东西?王经理说着目光就在老飙这间破仓房里睃巡着。哪有什么好东西可捡的,老飙的好心情被抽走了,话里自然就夹着几分不满。

说真话,我还真没想到你会捡到值钱的东西,我想你捡的是古董什么的,要是古董我会高价收买的,我喜欢收藏古董什么的,对古董也有些研究,你把那个值钱的东西拿给我看看,说不定还真值几个钱呢。王经理边说边用手拍着那腆着的肚子。

我不能拿给你看,但是,你要是说对了我就给你,说不对我能给你吗?

这时,老飙的老婆从低矮的房子里出来,用一根火柴棍剔着牙,很久没见荤腥了,午间那二两三的肉她总感到牙缝里塞着的是一口猪,使她没完没了地剔。她立在门旁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享受着正午那温暖的阳光。

老飙为了敷衍王经理只好把一堆破铜烂罐子指给他看,王经理只拿目光在这堆烂东西上面草草地涮了一遍,有些失望的晃了晃头。

这样吧,你把你捡到的东西拿给我看看,我认为要是很值钱的话,我不会让你白捡一回的,咱们对半分你看这样总可以了吧。王经理显得很大度的样子说。

这一刻,老飙的心的确有些松动了,两个元宝能分到一个他还图什么呢?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这两个元宝要不是王经理的,为什么平白无故地分他一个呢,寻找的目的就是不想看到失主与自己曾有过的痛苦。何况这种丢失不是一笔小数目,要是积攒了一辈子的老妇人养老钱呢?那还不等于要她命?人不应该有的就是贪婪,贪婪会失去一个人做人的方向。人可以没有钱,但不能没有做人的人格,老飙虽说如今下落到捡垃圾地步,但他觉得自己不能变成垃圾。这是老飙拾了金元宝之后想得最多的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使老飙觉得自己一下子挺拔起来。伤神费力地挨家挨户地查找也不觉得傻了,心里面更加坦然了。刚松动的心只让一根皮筋弹了一下儿,之后便依旧如初了。

我不能那样做,我还是那句话,那东西如果是你的我不会要,可是你必需得说对我才能给你,我丢失过东西,知道丢失东西是让人难过的,所以我才寻找失主。老飙说着就忙碌着归拢东西。王经理独自想了一会儿,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自己到底扔掉了什么值钱的东西,有些悻悻地离开了老飙的家。

下午,是老飙工作时间,他和往常一样拎起炉钩子,带上丝袋子就要出门,不料被几个年轻人拦住,他们说是电视台的,听说老飙捡了很值钱的东西正在寻找失主,他们觉得老飙这种动机很令人感动,就主动向台里请命给老飙录像,向全市人民大肆宣传宣传这种高尚情操。

老飙心里一阵悸动,面对录象机和话筒他感到有些局促,他从没想到自己还能上电视,也没想到自己这么个简单举动是高尚的。他感到心被绳索捆得死死的,像一头案板上待宰的猪。面对话筒他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他那粗糙的手不停地在脸上搓着,一半脸搓红了又搓另一半脸。但是,胳膊下始终还夹着那个丝袋子。有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主持提议说:我看这样吧,你还是把那袋子放下别老夹着,另外也显得画面太乱了。而另一个男的却极力反对这个提议:我们不能光讲究画面而放弃真实,只有真实性才会打动观众,老飙要是不夹袋子还能夹个公文包吗?

那个女主持却很有耐性地坚持说:夹公文包也不是不可能的,都什么年代了,现代化捡垃圾就不行夹公文包了?你看过去哪有这么多垃圾,你想现在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的捡,可过去你就是想整天捡可捡什么呢?烂鞋烂袜子哪家不是补了穿穿了补,难道说这不是事实吗?我只不过是让像老飙干这种行业的奔奔现代化有什么不好,你还用得着咬眼皮说话?

另一个年岁较大的男人说:我看都别争了,咱们还是现实点好,老飙就是老飙,老飙不是现在的老飙,就不可能有今天的举动了,这给咱们下岗职工树了一面旗子,咱们得把老飙的形象树立起来。

女主持问老飙:你捡了值钱的东西为什么不自己留下还四处寻找失主?

花不是自己的东西心里不踏实,再说,谁丢失那么值钱的东西谁不心痛?他们找到了要是有心总不会让我白捡一回的。老飙这样说着,心里也觉得高尚起来,不免直了直腰,这一刻,老飙感到自己已经是一面旗子了,就又说了许多话。

电视台的人几乎把老飙折腾了一下午才走,老飙虽然觉得损失了白白的一个下午。

老飙出了回风头

晚上,老飙被张局长请进了一家高级餐厅,那家餐厅装修得极考究,整个房间都是木质的,两棵有点张扬的白桦透着一股大自然气息,但老飙却感到这种故意做秀反到有点假模假样,总觉得那两棵白桦栽错了地方,丝毫感觉不到那种自然的情趣,倒是有种自然被糟蹋了的感觉。

张局长频频给老飙敬酒,弄得老飙一身不自在,老飙一连喝了五杯之后才觉得不安地说:张局长有事就说,别让我欠着你的,我老飙这辈子还从未有人这么看得起过。

张局长也一连喝了五杯,和老飙这种人在一起喝酒的确头一回,但张局长感到和老飙这种人一起喝酒没有思想负担,不像以往和那些高层领导喝酒时话语谨慎,所以,酒过五巡便可以敞开心扉,用不着遮遮掩掩。话自然就多了起来:老飙,我知道你这人心地善良,不然你就不会来找我了,我这些年对政治实在感到太累了,你不在这个位置你不知道难,为了往上爬,巴结讨好人家几乎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我看出你那眼神的意思,说我知道难还往上整?可是你不往上整人家就整你,到了这份上就容不得你了,你看,现在上面有领导推荐我进市委当秘书长,可偏在这时又有人敲诈……张局长话到这里便嘎然而止,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老飙望着张局长那种难过的样子心里也涌着许多念头,他老飙整日为生计奔波没感到累,张局长却整日为政界日生烦恼,在老飙眼里,张局长活得滋润令他羡慕得要死,没想到张局长也活到了过不去的份上。是人生来就不知足,还是不知足才是人的本性呢,老飙无法想到更深层的东西。老飙又低头喝了一杯酒,他感到有些畅快淋漓,有种眩晕的感觉。但是,老飙想得更多的还是他的生计,他又想到了那几个垃圾点,这会儿正是餐馆,倒垃圾的时候,他没去,刘小是会去的,刘小去了就会把他那份也都包揽了,这样想着,老飙心里就急起来。一急就又连喝了两杯,见张局长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就又给他倒了一杯,卷着舌头说:你的好意我领了,我没文化又不会说话,人啊,大人物有大人物烦恼,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烦恼,人活着就是要奔波,这可能就是人吧。你想得开些,伤脑筋的事情还是少想,想得太多少活多少年可是划不来,这话你可能不愿意听,可这就是人,我下岗那会儿,就是领导一句话,说下就下了,可我还是活得好好的,这些年我就是相信一点,别人整你可自己不能整自己。别人整你是不会整倒的,只有自己才能整倒自己,说一句实在话,说什么不能自己伤害自己。

张局长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老飙,极钦佩地说:老飙,我没想到你能说出这样至理名言,这顿酒我算没白请你,来,咱俩再干一杯。

他们把杯子撞得叮当一阵乱响,两个人一扬脖又一口闷了,然后,俩人哈哈大笑起来。老飙平时在家是不喝酒的,不是不想喝,为了儿子上大学他必需一分钱掰两半花,只有年节老飙才能喝二两。今天,他可以毫不顾及开怀畅饮,这的确是老飙一生难得过的机遇,但老飙知道张局长今晚请他是有目的的。老飙还想着那几个垃圾点,心里不免急起来:张局长我得谢谢你今晚的酒,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我老飙脑子不会转弯,再说我得去几个垃圾点转转了,为寻失主我可耽搁了不少时间了。

今晚你就赔我喝酒,工钱我给你,和你这样人喝酒我心里痛快着呢。张局长边说边把老飙摁回到椅子上,然后,又给老飙倒了一杯,俩人又一口闷了。老飙感到头渐渐大了,舌头也长了就闷着头喝。老飙,我不是跟你吹,我家送礼的都踏破门坎,不然我能活得这么滋润?说我受贿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也好,可这年月就是这么回事,别人为什么要给我受贿,还不是我手里有权吗?我的权谁给的,那些有权的也掌握着我的命运呢,我也要给他们行贿。可我的苦你也是不知道的,我给他们行贿一旦事情败露,我得擎着还不能把他们暴露出来,你说我不整日提心吊胆,妈妈的这是过的什么日子吗,可这能由得了我吗?还是你老飙活得轻松自在,活得踏实。

老飙不知该怎样说,是人往上攀比的结果还是人的本性所造成的,老飙的确想不通。张局长有些醉了,醉了的张局长抓住老飙的胳膊问:老飙,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捡了我的信,要是捡了就给我,我会给你一大笔钱的。到了这会儿,张局长可不能再装下去了,他看出老飙不像是那种想敲竹杠的人,只有自己先摊牌了。

老飙推开张局长的手,端起酒杯又一扬脖干了,然后,用袖子擦着嘴巴醉眼生生的望着张局长,好一会儿老飙才说:我是捡过你的信。张局长那醉着的目光一下子放大起来,那目光把老飙紧紧地包裹起来,一丝不剩地藏在他的瞳孔里,深怕老飙从他的瞳孔里走失:老飙,你得把那封信给我。

那信我看完了就当废品卖了。老飙想起几天前,他的确看了一封信,那时他还不知道那信是写给张局长的,他只记得信上的一句话:你要为你的过失付出代价!老飙当时并没在意,所以,他看过信便拾进了垃圾袋里。

我不信,老飙你可不能骗我,我说话算数的,你把那信给我,我一定给你一大笔钱的。你不信?说着,张局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打百元面值的钞票扔给老飙。这是订钱,你把那信给我,我再给你两打。

老飙觉得张局长醉了,就把钱推了回去,一脸不屑一顾的样子说:张局长,你小看了我老飙,我人穷可从不干敲诈勒索的事情。老飙说完这话,张局长老婆找来了,看你,喝成这样。然后,她把一脸的不满都留给了老飙。

老飙又想起了元宝的事儿,问张局长老婆:你们家扔掉过一只新玩具没有?

我们家的玩具多了,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玩具,再说扔掉玩具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

那玩具肚子里可是有货呢?老飙想卖关子,故意不再说下去。张局长老婆忍耐不住忽然想起前几天人家送来的一只玩具,她当时就很生气,人家一走她随后就气愤地给塞进了垃圾捅。她有些疑惑地问:是不是一只小睡熊?老飙目光如一截树枝,猛地被折断了。这一刻,他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多一嘴,虽然,他内心不想留下这两个元宝,但是,多留一天他就多一天幸福和欢乐。可这一天来得太早了,太突然了,他几乎还来不及思想准备说没就没了。老飙人木着,思想木着,目光也凝聚成了一个疙瘩。

你,你,你说的那只睡熊真是你的吗?他的话打着颤。

那睡熊的肚子里到底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说了吓你一跳,那里面藏有两个金元宝。

那,那只睡熊是我扔出去的,我没想到它肚子会掖藏着东西。你捡着了我会给你赏钱的。

张局长一下子从桌子上抬起头来,惊慌地看着老飙,他从那坚韧的目光断定这是真的,便拍了拍老飙的肩膀说:可真有你的,但是,那两个元宝不是我们的,你再到别人那里问问。张局长老婆刚要说什么,猛地,被张局长踩一脚。老飙和张局长老婆都不知所以然地呆愣着,不知道他卖的什么药,可是后来张局长老婆还是读懂了那目光里的慌惶不安。

老飙有些醉了,元宝没被认领,他又有了希望,但是,醉了的老飙依旧没忘了垃圾点,他踉跄着走到垃圾箱旁便再也支持不住,载倒在一旁大睡起来。

这时候,电视台正在插播本市新闻,下岗职工老飙拾金不昧的事迹,还播发了老飙那一段很有风格的话,但是,老飙后一句话:他们找到了不会让我白捡一回这句话给删除了。这则新闻还加了编者按,对老飙这种高尚品格给予很高评价,说:这是为下岗职工树立了新形象。但是,老飙没有看到这则新闻,老飙的老婆也没有看到,因为老飙家仅有的一台十二吋黑白电视机已坏了一年了,这则消息张局长看到了。一日各媒体又发了一条消息,张局长因为拒收重金,为当今廉政建设树立了榜样,后来,张局长很快地顺利走上了重要岗位,这样的消息老飙也依然没有看到。

老飙遭遇了艳福

大出风头的老飙没想到一夜间他的名字就响遍了半个城,这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那日,老飙正在翻垃圾箱,猛地被一个女人叫住了,老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走近身边打扮得妖里妖气的胖女人,一时楞怔了,老飙虽然从工厂下来已有二年了,但这个胖女人他还是一眼认得出的。胖女人见老飙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四处看了看说:老飙,过去都是我不好,才害得你这样,我今天是特意请你来的,我要向你道歉。这样吧,我今天找你是诚心的,你给我个面子,其实过去我也不知这是我姐夫搞的鬼,我想我们都是一个厂里出来的,你的为人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我请你到我家里喝顿酒。老飙本不想再听下去,可是,胖女人看出老飙的心情又继续着说:老飙,我现在也同你一样下岗了,我现在也没了活路,真想让你给我指条活路的。老飙最是听不得别人说没活路,是呀,他一个大老爷们下岗了倒是好说了,有的是一把力气,可一个在厂里娇惯了的女人怎么一时也转不过弯来的,想到这里,老飙说:请倒不用了,你要是有什么想不开的我老飙倒是能开导开导你。胖女人一看老飙没有怨恨她的意思,笑一下都跑到了她脸上,拉上老飙一招手叫了辆的士,一头钻进车里,老飙是被拉进车里,老飙不好意思地说:唉,干嘛打车呀,本来就下岗了,这可不是咱们下岗人能享受得了的。胖女人说:老飙呀,你还是在工厂时那个样儿,生活不是为了累死累活的,人活着能享受的干嘛不享受呢?一闭上眼不定哪天就没了,留下那些钱给谁花呀?儿孙?白扯,还是趁能享受就享受一回了。老飙想,胖女人这话和刚才与他说的话怎么是两个人呢,他不知哪个更真实。看她这个样子也不是没活路的啊,老飙还在想着胖女人的话,车停了,胖女人为他打开车门一把把他从车里拉出来,热情洋溢地伸出胳膊让他挎,老飙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从飙未红过脸的老飙一下子脑子里就浸润了一层细汗,脸变成了猪肝,嘴里嗫嚅:这……我……我……你……胖女人似乎对老飙比老飙自己更了解自己,很明白老飙的羞涩是从哪里来的,所以,也不强逼他,她很主动地把胳膊挎在了老飙的胳膊上,然后,很幸福地进了家门。

胖女人一进屋子就麻利地换了双绣花凉托,老飙立在门口不动,胖女人似乎也看得出老飙不换鞋的原故,急忙很费力地蹲下很厚重的身子说:别人来我家可没这个待遇,谁让我欠了你的了,所以,你今天怎么样我都能接受的。放心吧,我不会嫌弃你的,现在像你这样的大好人可不多了。老飙没让胖女人给自己脱鞋,既然这个胖女人不嫌弃自己,他也就顺其自然地把鞋脱了下来,五个脚趾从袜子里钻出了三个。老飙见胖女人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脸比红纸还红,他把露出来的三个脚趾往里缩了下,可是没用,那袜子实在不像袜子,倒像一块破抹布,无论如何是也遮掩不住露出的脚趾。胖女人把老飙拉进屋之后,又忙着给老飙从冰柜里拿出各种饮料,然后一样样地打开,老飙慌忙阻击胖女人:别,这样太浪费,喝一样就可以了。胖女人还是不听,老飙又上前用粗大手掌扯着胖女人的手,胖女人一看自己的手被老飙摁住,目光里添了层企盼,有些羞愧地说:老飙,你知道吗?你不恨我,我就知足了。这样说着,又照旧一样样地打着饮料和一瓶洋酒,老飙虽不知这瓶洋酒是什么牌子,但他认得几个字母,XO他还认得的。这太贵了,不能打开。老飙站起身,胖女人离他很近,面对面与女人这样近还是生平第一次,从胖女人身上透出的异香,令他心旷神怡,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女人还会把自己弄得跟香精一样的香,这种香让什么样的男人也无法抗拒的。老飙使劲地吸了下鼻子,紧张心情一下被芳香驱散了,但是老飙还没有忘记自己是谁,他没有太多的想法,不是他不想,是他不敢想。胖女人似乎也知道老飙此时想法,一转身像变戏法一样从厨房端出来一桌子丰盛菜肴,然后为老飙斟上酒。胖女人自己也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端起酒杯目光里透着一股柔情说:老飙,厂里人服你,我也服你。你是咱厂的劳模,当之无愧的劳模,我是从不服气的人,可对你服气,连我姐夫也服你。我姐夫说过,老飙要是有文化,要是脑子活泛些,管理一个厂子准能管好。

别,我可不行,我只是干活的料。老飙很诚恳地说。老飙现在放松了心情之后,目光也大胆地在胖女人的屋子搜索了一遍,心想:她下岗了,可看这屋子比张局长装得差不了太多,高档家用电器一样不落,还有什么没活路的呢?老飙还在想着胖女人拉他来家时的那句话。你别看我的日子过得不错,可精神空虚啊,不像你老飙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可心里塌实。老飙对胖女人的话又不解了,紧巴日子还有人羡慕?如今人们是怎么了?过好日子也烦闷,他一向就没烦闷过,过日子就是这样,没事总想那么多干吗?看来别人有的是时间想许多事,可他老飙忙不过来也没时间想那么多事情。不过让人羡慕他紧巴日子总是让他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他现在毕竟没比别人少点什么,虽说日子过得不好,但没被人们瞧不起,这一点让老飙很是心慰。他老飙也终于让人有羡慕的地方,也终于可以与张局长同桌喝酒,也终于让胖女人请他来家喝上一顿,这就足以了,他老飙还想指望别的什么呢?

胖女人喝了两杯之后,有些醉意地把椅子从老飙的对面移到老飙身边,脸几乎与老飙贴在了一起,说:老飙,你别怕,你别以为我不是好女人,我就是长得胖些,我这些年为厂里也没少做贡献。老飙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老飙想起了他在厂里时有几批不合格产品都销出去了,当时他还想劝厂长不要把这些不合格产品销出去,从长远利益看这种做法会丧气信誉,厂就会被人挤兑垮的,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厂长当时听了他的话还嘲讽他说:老飙,要不你当这个厂长吧。他老飙听出了厂长的弦外之音,也没再坚持下去。现在想想,如果他要再有什么进厂机会一定坚持认定的东西。

老飙,你能理解我吗?我为厂做贡献与丈夫离了婚,哪个能理解我?你说,哪个能理解我?……老飙点着头说:我知道,你帮了厂,可不该是这个帮法。他肯定着自己的观点。

老飙,你她妈的也与我姐夫一样是个王八蛋!老飙猛地被胖女人当头一棒,目光也带着一种声响砸得自己懵里懵懂的,怔怔地看着胖女人。老飙,你也瞧不起我?……

没,没啊?噢,老飙明白了胖女人为什么骂他了,急忙解释着说:你理解错了,我不是说你帮厂不对,也没有别的意思,我懂得一个女人为厂做贡献是什么都要付出的……老飙说这话时黑黑的脸堂泛起了一层绛紫色,为胖女人也为自己羞愧。他“喃喃”着,好一会儿才抬起面孔偷觑了胖女人一眼,胖女人那一脸的迷茫让老飙觉得自己思想意识太狭隘,人家为了厂里的利益把那什么都付出了。老飙开始还为胖女人脸红,现在为自己脸红了。

我是说那些不合格的产品不该销售出去,要是厂里讲信誉,厂就不能这么垮下来。。

老飙,你行,我没看错人,你老飙被我挤兑下来还能说这种话,我得谢谢你。胖女人说着放下酒杯,紧紧地握着老飙粗大手掌感激地摇着,随之泪如雨下。老飙慌忙说:别……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里话,他一生从未能这么让人感动过,感动人真是人生最大幸福啊。老飙想:自己寻找金元宝之事看来做得很对,在寻觅过程中老飙能让人感动,也感动了自己,人一下子变得硬朗起来这是他最大慰藉,老飙没白在世上活一回了,老飙感叹着自己,也感叹着别人。老飙第一次喝醉了酒,喝醉了酒的老飙不知道自己在胖女人身上体验到了什么,或者说做了什么,不过老飙从胖女人家里走出来,心情更与以往不同了,他老飙也终于幸福了一回。

老飙被人聘请了

都说福不双至,可老飙就不这样感觉,老飙一在电视上露面之后,马上就被一家公司聘请去了,那家国有家用电器公司的经理也同时在电视上作了报告,经理慷慨激昂地介绍说:老飙这样的人是很有社会价值的,我们得重视这样的人才。老飙听到他是人才这句话时,心里的羞涩都写在了脸上,像偷了东西当场被抓的那种无地自容。自己不过是捡了别人没捡到的东西,但绝不能说是个人才,人才是为社会贡献大的才能算人才,社会要都像他这样只能说风气好,但要都像他这样就没发展了,也没了高科技还能有前途吗?老飙想更正那个经理的话,但经理没让他有发言的机会,他只能让脸红脖子粗的一直坚持下去。老飙这个人才被放到重要岗位上,经理说:门卫是什么?是一个企业守门神,知道足球队守门员吧?经理不断地解释,守门员就是不让球踢进门里,这个懂了吧?老飙点点头表示明白了经理的话。但是,老飙还是觉得经理的话比喻得不恰当,门卫是不允许别人往外拿东西。但是老飙一想与经理争论这个问题没用,何况经理能看重他,这就足够了。

说起来,老飙的工作只能算个更夫,所不同的是给老飙免费一套制服穿,肩上还有老飙看不明白的两个红色徽章。但看不明白没关系,关键是自己必需尽职,在这家公司工作尽责守好大门才重要。

老飙想自己又回到了一个重要岗位,这一定会会令刘小羡慕,老飙穿上制服那天特意去看望刘小一回,老飙想见刘小必需要先打招呼,他现在的身份不同了,别让刘小看出自己内心的变化。说他马粪蛋又发烧了。尽管老飙看望刘小真正意思是让刘小认为,他老飙就是与刘小不同,思想觉悟就是比他高,刘小要是捡了金元宝无论如何也不会寻觅失主的,这一点老飙可以肯定的。刘小见了老飙真的就没先打招呼,老飙不介意这个,刘小,还忙呢?老飙说。

没你那狗命,不忙还能拿手指当胡萝卜下饭呀?刘小的话显然是对老飙现在的工作不屑一顾,也丝毫没看老飙那身行头的意思。这的确让老飙心里有些不舒服,老飙来看望刘小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对刘小说一句,做人要宽厚一些,不能看眼前,他觉得自己就是个例子,他老飙要是贪财也不会被人重视,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的。刘小只顾忙着自己的事情,也没有再与老飙说点什么的意思,老飙主动地上前帮忙推车,刘小用胳膊一拦说:甭,你现在是大名星了,市长都见了你了,我是个臭捡破的,怎敢劳您驾呢。

老飙的确没想到,那天市长来公司视察工作,经理特意把老飙叫了上来说给市长,他只听经理说,公司的东西总是有人往出偷,谁都怕得罪人,所以这个岗位很重要,老飙这样责任心强的人不多,不怕得罪人,所以,我们社会得重视这样的人。经理这回没有说他是人才这句话倒是让他心里很慰藉。他还听到市长对他很感叹地说:的确,我们社会需要这样的人,老飙的行为体现着我们城市文明建设有了很大提高。老飙那天回到家里忍不住向老婆炫耀了一番:你看,你就知道想过好日子,好日子坏日子一样过,但人在人前能挺拔腰杆比什么都重要。老飙自从捡了金元宝之后,思想上真的有了很大变化,过去他还没想到这一层,还想着能得到些回报,现在这种回报比给他一笔重金还重要。问题是他活出了一种脸面,这多么重要啊。老飙现在无论做什么都觉得重要,所以,重要一词便离不嘴了。老飙的老婆不像老飙想得那么高,她的重要是捡了金元宝就是自己的,把自己的东西白白送人这个在她看来怎么都不能说重要。老飙说市长评论他的话,老飙老婆不但没反映,还给他一个哧鼻一声:哼。这可是老飙最不能容忍的,老婆有什么资格这么哼他?元宝是他捡的,他送回去也是理所当然。再说了,他怎么就没回报?能这么近地站在市长面前的人多么?就是经理在市长面前也没他站得直,要不是他老飙有思想觉悟一辈子也没有见市长的机会,就凭这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真是目光短浅!老婆那一声从鼻子窜出来的哼,让热情洋溢的老飙很是扫兴。那一刻,老飙真想拿胖女人跟老婆比一回,怎么就不能有胖女人那种看事的眼光呢?但是,老婆是改造不了了,自尊心只能留给自己了。

老飙对工作的热情的确很高涨,凡是他的班,就别想从厂里拿出半点东西。那日夜里,老飙还如往常一样,守在门卫室窗口看着夜班最后一个离开的人,那是个副经理开着车,大模大样地从他眼皮底下拉着几件家具出来。老飙急忙跑出来拦截了就要开出大门的车,不能往出拉。老飙说。副经理愣了一下,他可能没想到公司还有人拦他的车。

我是副经理,我有权处理我该处理的事情,这里没你的事,值好你的班。副经理说着开动了车。

你不能,谁也没有这个权力把公司的东西拉出去。老飙想起自己原来的那个厂子就是自己没坚持原则才使厂子垮了。

副经理可能从没见过像老飙这样不开事的人,随即笑了,但不是那种讨好地笑,而是如老婆那种嗤之以鼻的一笑。你知道我这是给谁拉的吗?副经理见老飙摇头,便得意地一笑,是给经理拉的,这回你得让开了吧?

老飙还是不让,坚定地说:那也不行。又觉得这话还不够明确,补充了一句:给经理就更不行。老飙当然不知道这句话后果是什么样的,但他认为对的就一定坚持原则,他就因为自己过去没为厂里把好关口心里一直懊悔。

好,我把车开回去。副经理终于让步了,这让老飙觉得自己真的是这么重要的一个人了,心里极为宽畅。

为此,经理还在公司大会上表扬了老飙一通,说我们就需要为公司负责的人。但是,大会上经理没有说是什么人往出拉东西。老飙真想说副经理应该检讨自己的做法是损害公司的利益,或者说应该扣奖金什么的。但经理没给老飙说话的机会,老飙只能坚定不移地按照自己的原则尽职尽责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了。

一日,经理把老飙叫到办公室里,很客气了一番,最后,面露难色地说:老飙,我现在有了难处……老飙就怕人家有难处,这世上人恐怕就老飙感到自己没难处,经理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我不能帮你什么,但总不能看着你难吧?

你看是这样……

老飙从经理办公室出来时,才明白经理的难处是现在公司人员多,过去的一些员工找上门来要安排工作,老飙这个聘任的人是不能与人夺这个饭碗的。老飙听明白了经理的难处之后,只说了一句:我不能看着你的难处。就这样老飙又再次下了岗。但是,老飙离开经理办公室时,经理说:老飙,你放心,有一天公司人手不够我一定先想到你的。老飙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看了眼自己这身行头,经理似乎明白老飙的意思,很大方地说:那套制服就送给你了。老飙干了三月门卫落下了套制服,老飙觉得自己似乎占了公司便宜,心里很不安,想说:这便宜我不能白占,经理看出老飙要脱下这身行头忙上前制止,你就穿着,以后再聘你回来时省得再给你发了。经理恹恹地讨好地说。

老飙到派出所走了一遭

那个晚上老飙买了一瓶白酒,也没回家就着月光一气把一瓶白酒灌进肚里,然后栽倒在垃圾箱旁沉沉睡着。后半夜里老飙被冷风抽醒,他感到浑身软绵绵的,像被什么人抽去了筋骨一样瘫软无力,但他还是挣扎着爬起来。瞪裂眸子,但是,那目光所到之处很快被夜色掩埋了,他知道他的目光不如从前那般凌牙利齿可以咬下夜的边角,在浓浓的夜色里可以毫不费力地翻出东西。可是现在不行了,就是把他一生的目光续上也难分辨出是什么东西。他把身子几乎埋进了垃圾箱里,可还是不能准确无误一拎一个准,他有些沮丧地乱翻腾着,渐渐地,夜色在他手里捣得七零八落,纷纷从他目光里褪着色,他是想用他的肢体削剥着夜的外衣呢。

天边一角露出一块白玉时,老飙还没翻腾完一个垃圾点,这不能不让老飙感到力不从心。昨夜的酒还在他的全身汹涌着,他感到头沉得提不起来,自己像是一堆被遗弃的旧包裹无人认领,又昏沉着倚在拉圾箱旁睡了起来。

老飙是被一个巡警给弄到派出所的,民警当然认出了老飙就是昨晚新闻里的那个拾了值钱东西四处找失主的人。民警们对老飙显得很热情,有人给老飙端了杯茶水,还给老飙送上了早点,老飙还有些醉意,但脑子却清醒了许多。老飙一边心安理得地喝着茶吃着早点,一边在心里窃笑:人啊,说走运气,真是好事儿不断,过去他见这些人就有三分怕,脸皮个个都像给皮筋绷得紧紧的,好像从来就不会笑,可现在竟然给老飙笑了。老飙有了一份知足,心里不免得意起来,露出一脸的菊花。

老飙,你吃好了咱们得说个事儿,你捡了那个值钱的东西得交上来,我们大家一起寻找。所长对老飙说。老飙想,又是为了那两个东西,心里有了一丝不快。老飙觉得这样做有些不妥,如果,他把那个东西交上去,用不了多久全城人就会知道,就会有许许多多的人谎称是自己的。再说既是找到真正失主,人家也不愿意公开身身份,弄到后来人家还会对他有想法,功劳也不会是他一个人的。老飙这一刻想得很多,比他一生想的事还要多,这是老飙第一次这么伤脑筋,他想,他有能力找到失主,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

这事情我一个人能办好,我相信我会找到失主的,我看就不劳你们费心了。老飙很有把握地说。

老飙,你不能这么说,捡东西是要上交国家的,否则,这就是违法行为,这一点你必需清楚。现在不是我们求你,这一点你也必需清楚,当然,我们对你这种寻找失主的精神是赞赏的,不然,我们就不会对你这么客气了。

老飙在心里却说:既然,你们对我这种精神赞赏还干嘛要我上交,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当然,这种想法老飙没有说出来,他抱定不说的念头,任所长怎样苦口婆心地劝说老飙就是一句话也不说。

最后,所长把老飙留在了所里,临出门时甩给他一句话:多会儿想通了再叫我。

老飙一连在派出所里呆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所长把老飙叫来,脸上有了笑意,老飙,你可真行,原来是捡了两个金元宝哇,怪不得你不说,谁捡了谁还会说,电视台把你好个宣传,到最后你说你没捡金元宝捡的是别的什么东西,既给你宣传了,你自己又得了实惠,老飙还真看不出你老实人,还是挺有心计的吗?老飙没想过这些,也没想到会招来民警队长这番话,心里很气愤。你不说话也没有什么,现在你把那两个元宝交上来就放你回家,你看我们还不难为你,留你在这里我们也不能当饭吃,你是又能吃又能喝还挺费钱的,你把元宝交上来,找到失主还会有奖赏,你看这样办怎么样?

老飙想到是老婆说了元宝的事儿,自己本来是想一个人能办好这件事情,现在已经公布于众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了,再坚持下去反到自己有什么企图,说:我回家给你们拿去。

所长跟随着老飙到了他家,老飙把家翻腾了个儿也没找到那两个元宝,只找到了那包元宝旧手巾。老飙浑身上下一层细汗很快变成了一场珍珠般的雨水,老飙感到心似乎也能拧出水来。他把老伴像拎小鸡似的拎起来喝问道:你给我说,是不是你拿走了那两金元宝,你要是拿了就立刻给我拿出来,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可你要是不拿出来,可别怪我对你下狠手!这时,老飙只听得老婆的骨骼在他手里咔叭咔叭炸响,随着老婆的惨叫声那骨骼便吱吱呀呀纷纷脱落下来,老飙就像一袋子粮食样把老婆掼到外屋锅台上,又像是没放稳妥的一件家具,从锅台上轱辘下来。只听老婆闷闷地哼了一声就再也没有起来,但是,老飙的老伴一口咬定她就是没拿。

所长显得很失望的样子说,这元宝怎能不翼而飞呢,一个人藏的东西十个人也难找,何况又是这么值钱的东西呢?

老飙说:队长你放心,我老飙绝不是那种贪财的人,我再找找,找到了不会自己留下的,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

老飙,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别跟我演双簧,也别给我玩心眼儿,弄这些鬼摸哈哧眼的事,我心里有数呢。所长说完这话没容老飙说什么便出了老飙的家。老飙想,这元宝要是拿不出来,所长是不会给他笑脸的。

此时,老飙真是苦不堪言,即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他感到自己像是掉进了粪便池里,无论如何也洗不净了。

老飙自从那天拎过老婆之后,就再没有什么可拎的了,老飙没想到老婆这么不禁拎,只那么一拎就把老婆的筋骨弄散了架子。老婆现在已瘫痪在炕上,吃喝拉撒都要老飙来侍候,老飙侍候到是没什么怨言,顶多是累点辛苦点,可让老飙放不下的还是那两个不知去向的元宝。家人都烤问过了,没一个人知道,老飙只好到派出所报了案,可他从人家那不信任的目光里再也找不到什么了。老飙有些懊悔不迭要是自己不贪图人家的回报,或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可是,自己要是不接受电视台的采访,也许,事情就不会这样。

老飙从派出所回家的路上想了好多,也一下子老了许多,他惟一想通的是元宝的事儿只当是一场梦,是梦就总是要醒的,没有这个梦也会有另一个梦的,人总是要有梦的,老飙这样慰藉自己时心里才有了一丝安宁。

老飙再次遇到张局长和王经理时彼此都没有打招呼的意思,老飙觉得欠了他们什么,心里总感到不安。电视台的人觉得他们被老飙给涮了,大家只好记住这个教训,不能轻信人了。

老飙后来就再也没进过商场,也不敢死盯着女人的臀部和大腿看了,老飙依然还是过去时的老飙,但是,让老飙心痛的是他丢失了几个楼群的拉圾点。当然,老飙开始时还没料到事情会这么严重,那天,他又如往常去了拉圾点,竟然被刘小给拦在了一旁,刘小恨恨地说:老飙,你他妈的有点人味,捡了他妈的金元宝连请一顿的意思都没有,还妈妈的再来给我分饭碗吃,今后,这地方再让我看见你,当心你的腿。

老飙没有解释,他也不惧怕刘小那细小的身子骨,他觉得自己像做了错事的孩子没法说得清,也就更可怜起了刘小,元宝虽说没了,但他觉得找回了一个自己。他又怎么可能在刘小这个可怜人心上再踹一脚呢?老飙此刻真正理解了刘小想奔好日子的心情,老飙不理解谁还会理解呢?老飙后来真的就没到那几栋商业楼区去。那天,他最后去那个垃圾点时,发现两条狼狗在争夺一条十几斤的大鱼,他当时很为之心动,他找了个棍子把狗赶开,可最后却只剩下个鱼尾巴。老飙捡起略有异味的鱼尾巴,心里有了宽慰,回家处理一下还可开开荤。老飙想,是做糖醋鱼还是做咸鱼好呢?那天,老飙一路上都想着这个问题。

垃圾箱里的SARS

现在老飙又回到捡垃圾这个很久长的工作岗位了,老飙一直这样认为捡垃圾也是一项工作,一是废品可以再利用,为国家节省了一笔资金,二是也减少了环境污染。可刘小却不这样认为,和垃圾打交道的人就是废品,即使不是全废品,至少是半成品派不上用场,派不上用场还能有什么价值呢。老飙可不想与刘小再争执长短了,老飙是知道自己价值的人,知道价值的人就不能按照别人的想法活着,老飙甘愿尽一个有价值的人应尽的责任。

老飙家里没电视。一夜间满大街忽然出现的各种款式口罩老飙还以为是时尚,连刘小也跟着时尚,让老飙心理极不舒坦。老飙讥讽刘小:

小子,这回你总算赶上一回时髦,没白活了。

刘小立马反唇相讥,耻笑老飙:

难怪你下岗,连眼下发生什么都不知道,也真就白活了。

老飙就怕人说他“白活”这话,人活着不管干啥,心正就好,一问才知是眼下正在流行一种传染性很高的传染病,后来,他记了很多遍才记住SARS病毒。一时间,人们相互接触也有了变化,过去熟人朋友见面都要握下手,可眼下说握手有传染的机会,所以,街头上见面的人戴着大口罩都只是相互点点头就算见过礼了。老飙没有口罩可戴,戴一个雪白的口罩和自己的一身行头不配,再说,老飙觉得自己没有传染的机会,为什么要戴口罩呢。可事情不像老飙想象得那么简单,一天,他听说垃圾箱也有SARS病毒了,因为有些人从重灾区回来怕隔离,感冒发烧就偷偷在家打针,还不敢声张。过去有些头头脑脑有点小感冒也要弄得上上下下声大雨小深怕人家不知道,借此机会收点礼大家都心照不宣,感冒虽不舒服,可一笔意外收入多多少少也会满足心理平衡。如今情形就不同了,即便有了高烧也不敢言语,咳嗽憋得红头胀脸也得看身边没人才敢轻咳两声。病毒也就进了垃圾箱里。环卫处虽说每天都对垃圾箱进行消毒,但还不能十分肯定垃圾箱就真正没了病毒。过去这一带商业区住宅楼是最为抢手的地方,现在这里捡垃圾的人明显转到工人住宅区去了,大家认为,这里现在是最不安全的地方了,这里的商人多,出来进去往外整天跑的人多,没准哪个会把带病毒的垃圾扔进垃圾箱里,本来生活就捉襟见肘的人再传染上可怕的病,日子就没希望了。因此,只一天,这里的垃圾就堆积如山了,看着那一堆堆易拉罐、纸箱、矿泉水瓶子都暴露在箱子外,老飙心里痒痒,不回收起来这才白白浪费了。老飙虽说也有点怕,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能回收的垃圾白白扔掉吧,拉到废品站可就是钱了,老飙想来想去还是冒一次险把那些再可回收的废品又装进车里。那一天,老飙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挣得多,老飙回家特意还稍回了一大堆新鲜蔬菜。这菜他一分没花,不知是什么人扔下的,这阵子菜市场买菜的人也寥寥无几,据说蔬菜也带有病毒,老飙可不管这些毒不毒的,哪那么容易就传染上呢。但老飙还是让老婆把弄回来的菜多洗了几遍,但那天老飙让老婆少吃而自己吃得很多,老飙的老婆想:老飙的心怎么越来越黑了?平日老飙舍不得花钱买鲜菜,每天傍晚都是捡或是花小钱买人家卖剩下失去颜色的菜,可今天好容易弄回点新鲜菜却不让多吃,心里很是不满,但老婆没管老飙的想法,自己偷留了一碗趁老飙出去时吃了。

好事又来到了老飙身边,环卫处又招人到“非典”隔离区收垃圾,老飙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所以,老飙这回戴上了大口罩穿上防护服又披挂上阵了。身上的行头自然是环卫处发的,尽管天气热,但他披挂的这身行头还没觉得难受,只是觉得不方便。没人敢去隔离区收垃圾,但老飙敢去,连平日爱贪便宜的刘小这回也怕得要死,刘小三十好几了还未能娶上老婆,说死也不想拿命冒这个险,刘小说:我传染上了病毒不要紧,可总得为未来的老婆着想吧。老飙却笑着回答说:没娶老婆还想个什么劲儿,这不是为没影的事瞎操心吗?可刘小有刘小的想法,刘小还是到工人区捡垃圾去了。临离开时还忘不了嘲讽老飙一句:老飙,这回你可得好好干呀,可别像上回弄个临时工,落个空欢喜一场。但是,这种非常时期许多人还是心有余悸的,但老飙不怕,老飙不怕的原因很简单,人总是要死的,但是人活一回总得体现出点价值,没有价值的人活着也猪狗不如。说起来,老飙一生就想拥有一次辉煌,没有过辉煌的人那还叫一回人么?在工厂那会儿,他年年是先进生产者,每一次上台领荣誉证书时他都觉得自己的人生拔了一次高,可惜这种拔高并不长久,这使他深感遗憾。有时候他也困惑,世界这么大,可他的舞台却很小,但他不怨恨什么人,谁让自己没文化了呢,但是老飙还是坚信自己的舞台虽说小了点,但自己一定要把这个舞台做大,做大了才有底气。不然张局长也不会请他吃饭,胖女人也不会把自己的身子给了他,还有电视台的人也不会采访他,这说明什么呢?还不是人家看重他老飙是个有价值的人么?想起金元宝不翼而飞,老飙心里就钻心的痛,这件事让人以为这是欺骗人家,老飙最怕人说他欺骗了。想到这里,他那挺拔了的底气,忽地软了下来,这是老飙最不能容忍的。老飙边翻垃圾箱,边想,无论如何也要把金元宝找回来。老飙虽去了隔离区各家楼里收拾垃圾,但他夜里还是要去垃圾箱翻腾一遍,这阵子人们都特别注重营养,一夜里他就能从垃圾箱里捡来的废品换回百元之多。老飙虽说挣钱比过去多了许多,但他心眼也多了许多,要不了多久他就会积蓄一笔钱,有了这笔钱二儿子上大学就有了着落,他老飙也要培养出一个大学生来,这是他后半生的希望。二儿子现在住校,只有寒暑假才回来,他最怕的就是儿子回来,儿子回来就意味着从他口袋里往出掏钱,过去他不怕,挣钱就是为了给儿子花的,他和老婆咬咬牙怎么都可以活得过去。可现在不同了,他还要积蓄下两个元宝,还心里欠下的那个债,不还上这个债,他老飙一辈子没底气,他总不能刚直起腰杆子就塌下来。想到这里老飙心里就一阵惶恐不安,二儿子这几天就快回来了,离暑假越近,他的心就越不安。

老飙的心情从浪尖跌落到谷底,只是几天的事儿。环卫处录用他的时候当时是决定他为正式职工的,可在一夜间就没戏了。原因也很简单,非典并没有在这座城市流行起来,人们似乎是在一场虚惊中度过之后,就一闪即逝了。城市很快又回复到原来面目,只不过是城市比过去稍有变化的是,清洁了许多,街头巷尾干净利落,只是多了些哧鼻的来苏尔味儿,弄得老飙直想干呕。环卫处那个年轻的队长找到老飙说起老飙留职没戏时,老飙没敢看那个队长一眼。当初也是这个年轻队长找的他,而且几乎是低眉下眼地央求他,一定要他答应下来,留用他的口气是那么样的坚决,老飙当时好一会儿没应承下来并不是怕死,而是不相信这样好事会降落到自己头上,不相信地抬起头来死盯了年轻队长几眼。这几眼让年轻队长误认为他是贪生怕死之人,因此,年轻队长就把老飙如何是当代英雄形象夸大其词地渲染了一番。老飙受到市长的接见,市井流行的“拾金不昧”把老飙弄得头晕目眩地飘扬了一回,直到年轻队长听到老飙的喉咙里窜出一声“嗯,成!”年轻队长悬空的心才落地,防化服就是在这时给了老飙。老飙穿防化服只有一个多月,如今就彻底与他的梦告别了,年轻队长说完上边决定不能再留用他时,老飙没敢看年轻队长那张憋成猪肝似的脸,老飙那时的脸也如鸡冠红得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脸面摘下来。老飙到底是老飙,老飙的梦不是一个,说灭就灭了的人,老飙的梦是谁也捅不破的。刘小很快又回到这片商业区,而且认为这片商业区过去是属于他刘小的,现在也依然是属于他的,老飙既然没有被环卫处留用,就不能与他夺这个饭碗。老飙乜斜了刘小一眼,刘小扬起细脖讥讽道:都是辉煌惹的祸!老飙那只钳子般的手伸了出去,只要在那个细脖上扭一下,就会听到“咔叭”一声。但老飙还是让那把钳子停在了空中。

第二天,黑还粘在夜的一端时,老飙又去了工人住宅区,这是一片待改造的平房,老飙想,这一片拾垃圾的一定少,只要他辛苦些是会撑起这个家的,这样想着老飙连日来的所有的惊喜、不快都在这一瞬驱赶了出去。从前的那种平静生活又回到了心里,老飙这样想着脚下生起风来,可是,老飙还没有走到垃圾点,就远远地望见人影在动,老飙心蓦地紧缩起来,但是,他还是迈步向前走去。

此稿选自《芜华中篇小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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